第四十八章根基

周侍郎被贬的消息传出去，朝堂上安静了整整五天。

裴玄策知道，这不是风平浪静，是在酝酿更大的浪。那些人不会服气，他们只是在等，等下一个机会，等一个他挡不住的理由。可他没想到，下一个站出来的人，会是张首辅。

那天早朝，所有事都议完了，裴玄策正要喊退朝，张首辅忽然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臣有本启奏。”

裴玄策看着他。张首辅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跪在那里，腰板还是直的。他伺候过两代皇帝，是先帝朝的老臣，在朝中的根基比谁都深。他从来不轻易说话，可说了，就没人敢不当回事。

“奏。”

张首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举过头顶。赵公公接过来，递给裴玄策。裴玄策翻开，看了一眼，愣住了。不是弹劾，不是告状，是一张清单——京城周边无父无母的孤儿，住在哪儿，多大年纪，什么境况，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数目：京城内外，共一百四十七人。

裴玄策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老人。张首辅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

“张首辅，这些孩子，你是怎么查到的？”

张首辅低着头。“臣派人挨家挨户问的。花了五天。”

裴玄策攥着那本折子，手指微微发紧。五天。周侍郎被贬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查了。他没有反对育幼堂，没有上折子争辩，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他直接去办了。

“为什么？”

张首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皇上说得对。”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张首辅抬起头，看着裴玄策，目光里有裴玄策从没见过的东西。“臣活了六十三年，伺候过两代皇帝。先帝在的时候，臣也劝过他办学堂。先帝说没钱，臣就没再提。后来先帝没了，这事就放下了。”

他顿了顿。“皇上说要办学堂的时候，臣心里想的是没钱、没地方、没规矩。可皇上把银子凑齐了，把地方找好了，把规矩定下了。臣没话说了。”

裴玄策看着这个老人。他说没钱，可先帝说没钱的时候，他没再争。他说没规矩，可规矩是人定的。他什么都明白，他只是老了。老得不愿意争，老得不愿意变，老得只愿意守着那些旧东西。

可他还是去查了那些孩子。一百四十七个，挨家挨户，问了五天。

“张首辅。”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你做得很好。”

张首辅愣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年的首辅，从来没有人扶过他。皇帝不扶他，大臣不扶他，太监不扶他。他跪下去，自己爬起来，跪了几十年，爬了几十年。可今天，这个十九岁的皇帝，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了。

“臣……”他的声音发涩。

裴玄策扶着他，让他站稳。“那一百四十七个孩子，朕收下了。育幼堂的事，你盯着办。”

张首辅看着他，眼眶红了。“臣遵旨。”

退朝后，裴玄策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走到长信宫门口，苏怀忽然开口。

“皇上今天做了一件事。”

裴玄策停下来，转过身。“什么事？”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扶了张首辅一把。”

裴玄策没说话。

苏怀继续说：“张首辅这个人，不坏。他只是老。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皇上扶他一把，他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裴玄策站在门口，看着苏怀。这个老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跟了他几个月。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他说的话，总能让裴玄策想很久。

“苏公。”他开口。

“在。”

“你说，朕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苏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裴玄策，看了很久。“皇上已经是个好皇帝了。”

裴玄策愣住了。

苏怀说：“好皇帝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皇上在学，在改，在听。这就够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阳光照在他脸上，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他长大了，坐在龙椅上，批折子、上早朝、跟大臣吵架、跟规矩较劲。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先帝在看着他。苏怀在看着他。那些为他死的人，也在看着他。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梁冬至不在，阿三不在，丫丫和小石头也不在。只有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晒太阳。娃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磕磕巴巴的，可他念得很认真。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念到哪儿了？”

娃把书递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字不认识。”

裴玄策低头看。“仁。仁义的仁。”

娃跟着念。“仁。”

裴玄策指着下面一个字。“这个念‘义’。”

娃跟着念。“义。”

裴玄策又指了几个，娃一个一个跟着念。念完了，娃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皇上，仁义是什么意思？”

裴玄策想了想。“就是对别人好。”

娃眨眨眼。“对别人好？”

裴玄策点点头。“对别人好，就是仁义。”

娃低下头，看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那皇上是仁义的人。”

裴玄策愣了一下。“为什么？”

娃抬起头，看着他。“因为皇上对梁冬至好，对阿三好，对丫丫好，对小石头好，对我好。”

裴玄策看着那张小脸。瘦瘦的，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朕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娃愣了一下。“值得？”

裴玄策点点头。“你念书很认真，对丫丫和小石头也好。你值得。”

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皇上。”

“嗯？”

“我以后也要对别人好。”

裴玄策看着他。“为什么？”

娃抬起头。“因为皇上对我好。我也要对别人好。”

裴玄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他想起先帝，想起苏怀，想起梁叔，想起那些为他死的人。他们也对他好。他们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他们想对他好。他也想对别人好，不是因为别人值得，是因为他想。

“好。”他伸出手，摸了摸娃的头。“那你就对别人好。”

娃点点头，把书翻开，继续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磕磕巴巴的，可他念得很认真。裴玄策靠在树上，听着他念。那些字从娃嘴里念出来，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烧起了晚霞。梁冬至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皇上！我回来了！”

裴玄策看着他。“去哪儿了？”

梁冬至把那包东西放在地上，打开。是书，十几本，有新有旧，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我去书市了！给娃买的！这些书够他看一年！”

裴玄策低头看着那些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孟子》，还有几本他叫不出名字的。他拿起一本翻了翻，书页有些发黄，可很干净，没有破损。

“你哪儿来的钱？”

梁冬至挠挠头。“梁叔给的。”

裴玄策看了梁叔一眼。梁叔还坐在石凳上，袖着手，眯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裴玄策没说话，把书放下，看着梁冬至。那张圆脸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可他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梁冬至。”裴玄策开口。

“在。”

“谢谢你。”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不用谢！娃要看书，我就给他买！”

娃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三字经》，他停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人之初，性本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梁冬至。“谢谢你。”

梁冬至挠挠头，脸红了。“不用谢。你好好念书就行。”

娃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灶房里飘出香味，小环在做晚饭。阿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小环做了红烧鱼！”

几个人走进灶房。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槐花汤。梁冬至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皇上，今天张首辅帮您查了那些孩子？”

裴玄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梁冬至嘿嘿笑。“陈安说的。”

裴玄策看了陈安一眼。陈安缩了缩脖子。“奴婢……奴婢就是随便说说……”

裴玄策没追究，夹了一块鱼。梁冬至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皇上，我觉得张首辅是个好人。”

裴玄策看着他。“为什么？”

梁冬至想了想。“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去挨家挨户问那些孩子的事。他不是为了讨好皇上，他是真的想帮那些孩子。”

裴玄策放下筷子，看着梁冬至。那张圆脸上沾着饭粒，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我爹以前说过，看一个人好不好，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做。张首辅做了，他就是好人。”

裴玄策也笑了。“你爹还说什么了？”

梁冬至想了想。“还说，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裴玄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打着饱嗝。丫丫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冬至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没睡，手里拿着那本《三字经》，借着月光看。

裴玄策看着他。“看得见吗？”

娃点点头。“看得见。”

裴玄策没再说话，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娃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他忽然想起张首辅那张清单——一百四十七个孩子。这只是京城周边的，整个天下呢？还有多少孩子在饿肚子，没衣裳穿，没地方住，没爹没娘？他不知道。可他得管。他是皇帝，他不管，谁管？

他睁开眼，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那张清单拿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一遍。念完，他看着下面那些人。“一百四十七个孩子。这是京城周边的。整个天下，还有多少？”

没人说话。

“朕不知道。可朕想知道。”他看着张首辅。“张首辅，这件事，你办。”

张首辅站出来。“臣遵旨。”

裴玄策又看着户部尚书。“钱的事，你来想办法。”

户部尚书站出来。“臣遵旨。”

裴玄策又看着工部尚书。“地方的事，你来建。”

工部尚书站出来。“臣遵旨。”

裴玄策看着下面那些人。他们站着，低着头，等着他说话。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

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那些孩子活着。

“退朝。”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苏怀开口，“今天的事，做得很好。”

裴玄策笑了。“苏公，你总说朕做得好。”

苏怀也笑了。“因为皇上确实做得好。”

两个人往长信宫走。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梁冬至的声音最大。“不对不对！应该放这儿！”阿三的声音也大。“你才不对！应该放那儿！”

裴玄策推开门。院子里又摆满了东西。桌子、椅子、凳子、盆、碗、筷子。丫丫蹲在树底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一个“仁”，又写了一个“义”。写完了，抬起头，看见裴玄策。“皇上！我会写两个字了！”

裴玄策走过去，低头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仁、义”。

“谁教你的？”

丫丫指着娃。“他教的。”

裴玄策转过头，看着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三字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

“你教的？”

娃点点头。

裴玄策笑了。“教得好。”

娃低下头，继续看书。可裴玄策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槐叶的清香。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碗，帮忙摆桌子。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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