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风雨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天忽然变了。

裴玄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窗外的光忽然暗下来。他抬起头，看见天边压过来一片黑云，厚得像一床棉被，把太阳整个吞了。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太监们正在跑，收衣裳的收衣裳，关窗户的关窗户，忙成一团。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翻桌子。

“皇上。”陈安跑进来，“要下大雨了，您别站在窗口，小心淋着。”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下来了。

不是下，是倒。天上的水像是被人一盆一盆往下泼，浇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风也大，把雨吹得斜着飘，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响。

裴玄策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雨。

他想起江南那道奏折。三个县，几百条人命，修堤。

堤修好了吗？

雨这么大，会不会又淹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

“苏公。”他喊。

苏怀从外面走进来，袍子下摆湿了一片。

“皇上。”

“江南的堤，修到哪儿了？”

苏怀说：“户部的银子已经拨了，工部的人也去了。前天刚来的消息，说修了大半了。”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这场雨……”他顿了顿。

苏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皇上放心，”他说，“工部派去的是老手，不会马虎。再说，堤修了大半，就算下大雨，也能挡一挡。”

裴玄策点点头，把奏折放下。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窗户都在抖。

“陈安。”他喊。

陈安跑进来。

“去把梁冬至叫来。”

陈安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梁冬至跑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个落汤鸡。

“皇上，您找我？”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有点好笑。

“你怎么不打伞？”

梁冬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嘿嘿笑：“跑太快了，伞被风吹跑了。”

裴玄策让陈安拿了条干毛巾给他，让他擦擦。

“梁冬至，朕问你个事。”

梁冬至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头。

“你在江陵的时候，见过水患吗？”

梁冬至的手停了一下。

“见过。”他说。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巾。

“我小时候，有一年，江陵发大水。”他说，“江水漫过堤，淹了整个城。我家铺子被淹了，米都泡了水。我爹带着我和梁叔，爬到屋顶上，待了三天三夜。”

裴玄策听着，没说话。

梁冬至继续说：“后来水退了，可田都淹了，庄稼都没了。那年冬天，好多人没饭吃。我爹把泡了水的米晒干了，分给邻居吃。”

他抬起头，看着裴玄策。

“皇上，您是不是担心江南？”

裴玄策点点头。

梁冬至想了想，说：“我觉得，只要堤修好了，就没事。江陵那次，就是因为堤没修好。后来修好了，就再也没淹过。”

裴玄策看着他。

“你信？”

梁冬至点点头。

“信。”他说，“人修好了堤，就不怕水。水再大，也冲不垮。”

裴玄策没说话。

他走回窗前，望着外面的雨。

雨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天边透出一丝亮，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

雨快停了。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说得对。”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皇上，那我能回去了吗？衣裳都湿了，怪冷的。”

裴玄策点点头。

“去吧。让小环给你熬碗姜汤。”

梁冬至跑出去了。

裴玄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道光。

光越来越亮，云层越来越薄，雨声越来越小。

然后，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满院子都是金色的。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小镜子。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像在唱歌。

裴玄策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折，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堤成之日，报朕。有功者赏。”

放下笔，他站起来。

“苏公。”

苏怀走过来。

“在。”

“明天，给工部发道旨意。堤修好了，让去的人回来，朕要见他们。”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

“皇上放心了？”

裴玄策点点头。

“放心了。”

他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

路上到处都是水洼，他绕来绕去，还是踩湿了鞋。

走进长信宫院子，就看见梁冬至裹着条被子，坐在树底下，面前放着一碗姜汤，正一口一口喝。

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

“皇上！”

“坐着，别起来。”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梁冬至又坐下，继续喝姜汤。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爬到屋顶上，怕不怕？”

梁冬至想了想。

“怕。”他说，“怕水把屋顶冲垮了。可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梁冬至说：“因为我爹在。我爹说，不怕，有爹在。”

裴玄策愣住了。

梁冬至继续说：“我爹说，水再大，也冲不垮咱们家的屋顶。咱们家的屋顶，结实着呢。”

他笑了。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他长大了。

坐在这里，听一个人讲他小时候的事。

讲他爹怎么保护他。

讲他爹怎么不怕水。

讲他爹怎么说“有爹在”。

他忽然觉得，他也有爹。

他的爹，也保护过他。

用自己的命。

“梁冬至。”他开口。

“嗯？”

“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眨眨眼。

裴玄策说：“有爹在，不怕。”

梁冬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咧嘴笑了。

“皇上，您也有爹。”

裴玄策点点头。

“有。”

梁冬至说：“那您也不怕。”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被雨洗过的叶子，望着透过叶子洒下来的阳光。

阳光很暖。

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梁冬至。”

“嗯？”

“姜汤好喝吗？”

梁冬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姜汤，已经凉了。

“好喝。”他说，“甜的。”

裴玄策笑了。

“明天，让小环多熬点。”

梁冬至点头。

“好！给皇上也熬一碗！”

裴玄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梁冬至。”

“嗯？”

“谢谢你。”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裴玄策没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梁冬至坐在树底下，裹着被子，端着那碗凉了的姜汤，笑得跟朵花似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香。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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