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家宴

槐花开了三天，落了三天。

院子里的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软的，香气淡了，可还在。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下雪。

梁冬至这几天高兴坏了，天天吃槐花，换着花样吃。蒸的、煮的、炒的、拌的，小环都快被他烦死了。

“你就不能吃点别的？”小环拿着锅铲瞪他。

梁冬至嘿嘿笑：“好吃嘛！再吃两天！”

小环翻个白眼，懒得理他。

那天下午，裴玄策从乾清宫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槐花的香。

是肉的香。

他愣了一下，往里走。

灶房里，小环正忙得满头大汗。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有肉、有鱼、有鸡、有菜，满满当当一桌子。

梁冬至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阿三蹲在他旁边，一样。

裴玄策走过去。

“今天什么日子？”

梁冬至回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皇上回来了！今晚有好吃的！”

裴玄策看着他。

“什么好吃的？”

梁冬至扳着手指头数：“红烧肉、糖醋鱼、叫花鸡、炒青菜、凉拌槐花、蒸槐花、槐花汤……”

裴玄策愣了一下。

“怎么做这么多？”

梁冬至挠挠头，小声说：“今天……是我爹的忌日。”

裴玄策愣住了。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爹走了三年了。”他说，“每年这时候，我都做一桌子菜，给他摆上。”

裴玄策没说话。

梁冬至抬起头，看着他，咧嘴笑了笑。

“今年人多了，就多做点。大家一起吃，热闹。”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圆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可眼眶有点红。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按了按梁冬至的肩膀。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皇上，您坐！马上就好！”

裴玄策在院子里坐下来。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暖的。

梁叔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

过了一会儿，梁叔开口。

“那孩子，”他说，“他爹走的时候，他才十八。”

裴玄策听着。

梁叔继续说：“他爹欠了一屁股债，把铺子都抵押出去了。他爹一走，那些债主都找上门来。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裴玄策转过头，看着灶房门口那个蹲着的身影。

那个人正伸着脖子往灶房里看，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从来没说过。”裴玄策说。

梁叔点点头。

“他从来不说。”他说，“他就笑。不管多难，他都笑。”

裴玄策没说话。

梁叔看着他。

“皇上，您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跟着您吗？”

裴玄策摇摇头。

梁叔说：“因为他觉得您可怜。”

裴玄策愣了一下。

可怜？

“那天在码头上，”梁叔说，“他看见您一个人站着，东西被偷了也不追，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久。他跟小环说，那个人好可怜，没地方去。”

裴玄策怔住了。

梁叔笑了笑。

“他就是这种人。看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再苦，也要笑。看见别人苦，就想帮一把。”

裴玄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那个人跟着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皇子，不是什么皇帝。

只是因为他可怜。

只是因为他没地方去。

“梁叔。”他开口。

“嗯？”

“谢谢您。”

梁叔转过头，看着他。

裴玄策说：“谢谢您让他跟着我。”

梁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可裴玄策看着，觉得很好看。

“不用谢。”梁叔说，“他自己愿意的。”

天黑了。

小环把菜端出来，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糖醋鱼、叫花鸡、炒青菜、凉拌槐花、蒸槐花、槐花汤，还有一壶酒。

梁冬至先盛了一碗饭，夹了菜，放在院子角落里，对着月亮拜了拜。

“爹，吃饭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回桌边。

“来来来，吃饭吃饭！”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梁冬至给每个人都倒上酒，举起杯。

“今天是我爹的忌日，谢谢大家陪我。”他说，“我爹要是看见这么多人，肯定高兴。”

他一口干了。

裴玄策也干了。

顾长钧干了。

梁叔也干了。

阿三不会喝酒，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小环骂他：“不会喝就别喝！”

阿三咳得满脸通红，还在笑。

吃着吃着，梁冬至忽然说：“皇上，我能问您个事吗？”

裴玄策看着他。

“问。”

梁冬至挠挠头，小声说：“您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桌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裴玄策。

裴玄策没说话。

他看着那碗槐花汤，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朕没见过他几次。”他说，“他死的时候，朕才九岁。”

梁冬至愣住了。

“那……那您还记得他什么样吗？”

裴玄策想了想。

“记得。”他说，“他很高，很瘦，不爱说话。他来看朕的时候，就站在那儿看着朕，看很久，然后走。”

梁冬至眨眨眼。

“就……就这样？”

裴玄策点点头。

“就这样。”

梁冬至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玄策又说：“后来朕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偷偷来的。太后不让他见朕，他只能趁没人看见的时候，远远地看一眼。”

梁冬至听着，眼眶红了。

“那……那他一定很想您。”

裴玄策没说话。

他看着那碗汤，汤里飘着几朵槐花，白白的，嫩嫩的。

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他长大了。

坐在长信宫的院子里，和一桌子人吃饭。

有人问他爹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替他爹难过。

有人陪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梁冬至。

“他确实很想朕。”他说。

梁冬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

梁冬至抱着阿三，又哭又笑。阿三也醉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院子里打滚。小环骂他们，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

陈安靠在柱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可眼睛也闭上了。

梁叔坐在石凳上，袖着手，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裴玄策坐在他旁边，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那些人身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碗冷了的槐花汤上。

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另一句话。

“替朕活着。”

他活着。

替先帝活着。

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

也替这些陪着他的人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梁冬至。

那个人抱着阿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脸上还带着笑。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身后，那些人还在。

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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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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