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春信

三月了。

长信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一层嫩绿。那些小芽一天一个样，前几天还只是米粒大的苞，现在已经展开了，薄薄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抖。

梁冬至蹲在树下，仰着头看。

“这树能吃吗？”他问。

阿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树怎么能吃？”

“槐花啊。”梁冬至说，“江陵那边，槐花开的时候，都摘下来蒸着吃。可香了。”

阿三挠挠头：“这树还没开花呢。”

梁冬至叹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

“还得等。”

小环从灶房里探出头，喊他们：“吃饭了！别磨蹭！”

两个人跑过去。

灶房里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野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梁冬至吸了吸鼻子，坐下就开吃。

小环在旁边骂他：“饿死鬼投胎啊？皇上还没来呢！”

梁冬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皇上不跟咱们一起吃……”

话音刚落，裴玄策推门进来。

梁冬至噎住了。

小环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

裴玄策看了他们一眼，在梁冬至旁边坐下来。

“吃吧。”

梁冬至咽下嘴里的东西，小声问：“皇上，您怎么来了？”

裴玄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朕不能来？”

梁冬至赶紧摇头：“能来能来，随便来……”

几个人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梁冬至忽然想起什么。

“皇上，槐花开的时候，您吃过吗？”

裴玄策愣了一下。

槐花？

他摇摇头。

“没吃过。”

梁冬至眼睛亮了：“那今年开花了，我给您摘！蒸着吃，可香了！”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圆脸上沾着饭粒，眼睛亮亮的，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好。”他说。

吃完饭，裴玄策去了乾清宫。

苏怀已经在等着了。

“皇上。”

裴玄策在龙椅上坐下来。

“苏公，有什么事？”

苏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递给他。

“江南来的。”他说，“水患。”

裴玄策接过来，翻开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么严重？”

苏怀点点头。

“年年都闹水患，年年修堤，年年不管用。”他说，“这次淹了三个县，死了几百人。”

裴玄策把奏折放下。

“户部怎么说？”

苏怀说：“户部说没钱。去年打仗，今年登基，库银都花光了。”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没钱也得修。”他说，“不能让人再死了。”

苏怀看着他。

“皇上想怎么办？”

裴玄策想了想。

“减税的那道旨意，先停一停。”

苏怀愣了一下。

“停？”

裴玄策点点头。

“钱先拿去修堤。税以后再说。”

苏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皇上，”他说，“减税的旨意，是皇上登基第一天下的。现在停了，百姓会怎么想？”

裴玄策知道。

会骂他。

会说他是骗子。

会说还不如太后。

可他没办法。

钱就这么多，总要分个轻重。

“先修堤。”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

“好。”他说，“老奴去办。”

他转身要走。

“苏公。”裴玄策叫住他。

苏怀停下来。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苏公，你说朕做得对吗？”

苏怀看着他。

“皇上想让老奴说实话？”

裴玄策点点头。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做得对。”他说，“可百姓不会这么想。”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苏怀说：“百姓不管修堤不修堤，他们只知道，说好减税的，现在不减了。他们只会骂皇上。”

裴玄策没说话。

苏怀继续说：“可老奴知道，皇上是对的。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先帝在的时候，也说过这话。”

裴玄策心里一动。

“先帝也说过？”

苏怀点点头。

“说过。”他说，“那年也是水患，先帝也是这么做的。减税的旨意停了，把钱拿去修堤。朝臣骂他，百姓也骂他。可他没改。”

他顿了顿。

“后来堤修好了，再也没淹过。那些骂他的人，都不骂了。”

裴玄策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帝挨了多久的骂？”

苏怀想了想。

“三年。”他说。

裴玄策愣住了。

三年。

他得挨三年的骂？

“皇上怕了？”苏怀问。

裴玄策摇摇头。

“不怕。”他说，“朕只是……”

他说不下去。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

“只是什么？”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不知道，三年后，会不会有人记得。”

苏怀笑了。

“会。”他说，“堤会记得。那些活着的人，会记得。”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这个老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

看着他挨骂，看着他挨过去，看着堤修好，看着那些人不再骂他。

现在又看着他。

看着他做一样的事。

“苏公。”他说。

“在。”

“谢谢你。”

苏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老奴等了一辈子，”他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走了。

裴玄策站在乾清宫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外面，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发芽。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抖。

他忽然想起梁冬至那句话。

“槐花开的时候，给您摘！”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的阳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本奏折。

翻开，再看一遍。

三个县。

几百条人命。

修堤。

他提起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准。户部拨款，工部督造。不得延误。”

放下笔，他站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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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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