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矿洞

林凡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一块冰凉的石壁。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软。记忆最后停留的画面，是实验室里那台该死的小型对撞机。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研究员，那天加班到深夜，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液体流进控制台的瞬间，蓝光炸裂，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十八岁，单身，无牵无挂。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事。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远处有规律的敲击声——叮。叮。叮。像金属砸在石头上。

他想站起来，手按下去，却摸到一片滑腻腻的东西。指尖传来刺痛，他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身上穿的也不是白大褂，而是一件粗麻布的短褐，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大片的淤青和结了痂的伤痕。

脚步声。

远处亮起一点火光，摇曳着靠近。来人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醒了？”

老人把水囊扔过来：“这是青石矿，你是我从矿口捡回来的，没牌子，也不知道是哪个矿队的。晕了三天，一直烧，说胡话，以为你要死了。没想到命硬。”

“这是哪里？什么年代？”

老人回过头，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青石矿。玄黄界，大荒历一千四百二十三年。”

老人走了。火把也被带走，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林凡靠着石壁，脑子里嗡嗡的。

玄黄界。大荒历。修仙。

穿越了。

他苦笑一声，试着喊“系统”。没有回应。果然，穿越已经是极小概率事件了，再带系统，那得是多好的运气？

昏沉中，他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响——“取……”

林凡猛然睁眼。黑暗依旧。什么都没有。

---

“起来！”

一声暴喝把林凡从昏沉中拽出来。小腿上挨了一脚，睁开眼，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站在面前，手里攥着一根皮鞭。

“新来的？三队的？发什么愣，上工！”

林凡被旁边的人拉起来。是个瘦小的少年，顶多十五六岁，脸上全是灰，眼神木木的：“别愣着，走慢了要挨鞭子。”

矿工们排成一列，默不作声地往前走。每个人都穿着粗麻短褐，赤着脚，脊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你运气好。”少年压低声音，“前几天晕在矿口，没被巡逻的发现。要是被发现是偷溜进来的，当场打死。”

矿室巨大，上百个矿工散落在各处，抡着镐子砸向石壁。光头大汉扔给林凡一把钝镐：“今天这个矿室，挖不够三百斤，没饭吃。”

林凡抡起镐子砸向石壁。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镐下去，虎口都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不到半个时辰，手掌磨破，血顺着镐柄往下淌。

他咬牙坚持。

午休时，少年递过来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林凡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涩，有股霉味。但他嚼都没嚼就咽下去。

“我叫阿六。”少年说，“你呢？”

“林凡。”

“好名字。不像我们，生下来就按数字排，死了就死了，连个名都没有。”

靠着石壁昏沉中，那个声音又响起：“取——”

林凡猛然睁眼。余光瞥见地上有块石头，他盯着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石头内部的结构，以及在灰色岩层中间悬浮着的几颗极其微小的光点。

他下意识伸出手，触碰到那块石头。

“取。”

石头在他手里碎了，像沙子一样簌簌散开。灰色粉末里，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铁屑在闪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取万物，以塑己身。”

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幻觉。这是——系统。

---

林凡盯着掌心那粒比芝麻还小的铁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惊讶，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在现实世界活了二十八年，早学会了对任何“天上掉馅饼”的事保持怀疑。

可现在这情况，还能更糟吗？

他把铁屑塞进怀里，继续干活。下午的活儿更难熬，每砸一镐，肺里就像塞进一把沙子。但当注意力高度集中时，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石壁内部，灰色岩层，细小的光点。

他伸出手，按在刚才砸出的凹痕上。“取。”

掌下的石头微微震颤，一股极其细微的凉意从石壁里渗出来，顺着指尖钻进手臂，最后停在胸口下方，消失了。掌心里多了粒铁屑。

晚上收工，晚饭是一碗稀粥。林凡躺下，手按在胸口，那两粒铁屑硌得慌。昏沉中，那个声音又出现：“引灵入体，觉醒灵根。”

他悄悄爬起来，摸黑往矿道深处走。捡起一块石头，集中注意力，画面出现——“取。”石头碎成粉末，几缕极淡的白色雾气飘出来钻进手心。凉意沿着手臂往上爬，钻进胸口下方那个位置。

那里原本只有若有若无的一丝，现在多了一点东西，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

一块。两块。三块。林凡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手臂发软，脑袋发晕。胸口下方那个位置变成了一小洼，温热温热的，像含着一口温水。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晚上都在重复同样的事。白天抡镐子偷偷“取”一点石头里的东西，晚上摸到矿道深处一块一块地“取”。

第三天晚上，胸口那洼东西已经变成一小潭。他用意识去触碰，一股热流从那里涌出来，冲向四肢百骸——烫得像滚开的油，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反复冲刷，疼得他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热流平息。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很微弱，淡淡的金色，一闪一闪的。

那个声音响起：“灵根觉醒。品阶：未明。属性：未明。建议：继续引灵，直至灵根显现。”

---

第十五天晚上，林凡照常来到矿道深处那条岔道尽头的裂缝前。裂缝已经有手臂粗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的是空的——裂缝后面是一个空间，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能感觉到，四周全是灵气——浓郁的、近乎粘稠的灵气，像雾一样包围着他，顺着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

他盘腿坐下，直接吸收空气里的灵气。那些灵气像活的一样，争先恐后地往身体里涌，涌进那片湖，把湖水搅得天翻地覆。

热。烫。疼。

轰。

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再睁开眼，又站在那个灰蒙蒙的空间里。面前的石碑变了——原本青色的石身，现在隐隐透着金光。上面那行“凡体”两个大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天灵根。”

下面还有小字：“五行归一，万法可成。百年难遇，宗门争抢。建议：速离此地，莫负天赋。”

林凡愣住。凡体怎么变成了天灵根？

他还没想明白，裂缝外面传来闷响。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灵气异常！有人私采灵脉！搜！”

林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发光——璀璨的、刺眼的金光，像握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完了。

---

林凡被拖出矿洞。

他第一次见到外面的天空——灰的，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广场。矿洞外一片压平的泥地，铺着碎石。广场中央竖着几根木桩，上面绑着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剩一口气。

林凡被按着跪在广场中央。干瘦的监工总管事周通走到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根铁钎：“我在青石矿干了二十年。见过嘴硬的，最后都软了。见过骨头硬的，最后都碎了。你是哪一种？”

林凡不说话。

周通一挥手：“把所有矿奴都带出来。”

一个时辰后，广场上跪满了人。几百个矿奴，全跪在碎石地上。周通站在人群前面，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今天矿洞里出了点事。有人在私采灵脉。按矿主的意思，偷采者死。知情不报者，同罪。现在，谁偷采的，自己站出来。我可以只杀他一个。”

没有人动。

周通等了一会儿，笑了：“都不说是吧？”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矿主还有一句话。抓不到偷采者，那就杀到有人开口为止。”

手指落下。

监工们从第一排拽出一个人——阿六。

林凡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后的监工一脚踹在他腿弯，把他踹趴下。

阿六被按着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但没有喊叫。周通拿着铁钎走到他面前：“小崽子，你知道是谁吗？”

阿六摇头。

周通笑了，笑得很温和：“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要死。”

他举起铁钎。

“是我！”林凡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我偷的灵脉！是我！你冲我来！”

周通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肯开口了？”

---

林凡被绑在木桩上。

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身上，衣服抽烂了，背上血肉模糊。但他咬着牙，就是不开口。

周通对着几百个矿奴提高了声音：“他不开口，那你们就替他开口。每隔一盏茶，杀一个。杀到他开口为止。”

第一个老人被拖出来，刀光一闪，头颅滚落。

第二个中年人被拖出来，刀落下。

第三个少年被拖出来，倒下。

“住手！”

人群里站起一个人——阿六。他站得笔直，浑身发抖，但声音尖利得刺耳：“我知道是谁！”

他跑到周通面前跪下：“是我。偷灵脉的人，是我。”

周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笑了：“废物灵根。下下品。就凭你，也能吸收灵脉里的灵气？你倒是忠心。想替人顶罪？行。那就成全你。”

阿六被绑在另一根木桩上，和林凡隔着三丈远。

鞭子落下。一下，两下，三下。阿六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凡拼命挣扎，吼得嗓子都哑了：“住手！你冲我来！”

鞭子没停。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阿六的衣服烂了，背上全是血。他垂着头，已经发不出声。

周通蹲下来，用鞭子抬起他的脸：“小崽子，你叫什么？”

阿六的嘴唇动了动：“阿……六……”

周通站起来：“没名字的东西。继续。”

林凡眼睁睁看着鞭子再次落下。一下，一下，又一下。阿六的身体不再抽搐了。他垂着头，挂在木桩上，血顺着脚滴下来。

“阿六——”林凡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

他拼命挣扎，麻绳嵌进肉里，骨头咯吱作响，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挣——啪。一根麻绳断了。林凡从木桩上栽下来，爬起来踉跄着跑到阿六面前，抱住他。

阿六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头垂在他肩膀上。他睁开眼，看着林凡，嘴唇动了动。

林凡把耳朵凑过去：“……名……字……我……有名字……阿六……不是……没名字……”

林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有名字。你叫阿六。你他妈有名字。”

阿六的嘴角弯了弯。他笑了。然后那点光，灭了。

林凡抱着阿六的身体，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你叫什么？”他看着周通，一字一句。

周通笑了：“记住了，杀你们这些蝼蚁的人，叫周通。青石矿总管事。”

林凡点点头：“周通。我记住了。”

---

林凡抱着阿六，一动不动。

他在等身体里那片湖彻底沸腾。

第一个监工的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那片一直翻涌的湖突然静了——所有的热流、灵气、愤怒和悲伤，在那一刻全部压缩成一个点，然后炸开。

林凡感觉自己像被人撕成碎片又拼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燃烧，但他没有叫出声。他只是轻轻放下阿六，站起来。

周通眯起眼。他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凡体一境？刚突破的？”

脑子里多了些东西——一篇简陋的功法《格斗入门》，凡阶下品，只有三式粗浅的格斗动作。

三个监工同时扑上来。林凡本能地往后一撤，照着口诀的意思去做——第一个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第二个鞭子抽下来，他抬起胳膊去挡，然后一头撞进那人怀里，攥紧拳头照着肚子一拳。拳头带着淡淡的雾气，噗的一声闷响，那人往后栽倒。

但后背挨了一脚，他飞出去摔在地上。四个监工围上来。

林凡咬牙，抓起一把土朝扑过来的人扬去，迷了他的眼，一脚踹倒。另外三个冲上来，刀光劈下来，他往旁边闪，刀刃擦着肩膀划过，血涌出来。他借着势头撞进那人怀里，膝盖往上狠狠一顶——裆部。那人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栽倒。

但另外两个已经冲到面前。林凡举刀去挡，铛的一声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第二刀又劈下来——躲不开。

跑。

林凡翻身爬起来就跑。跑过广场，跑过那些跪着的矿奴，冲向木栅栏。他纵身一跃，手抓住栅栏顶端，尖刺扎进掌心，翻身爬上去往下跳。脚落地时膝盖一软，但他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荒野。光秃秃的荒野，到处都是碎石和干枯的杂草。身后七八个监工翻过栅栏追过来。

林凡拼命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越来越暗，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岗，他冲进去，左拐右拐，钻进一条石缝——死路。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攥在手里。

第一个监工从石缝旁边跑过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七个，从他旁边跑过去往深处追。

他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摸出来。刚走几步，一个人从石头后面转出来，正正地撞上他——第八个监工，矮壮满脸横肉，手里攥着铁棍。

他抡起铁棍砸过来。林凡没躲，往前迈一步，把攥着碎石的手猛地扬起来——一把碎土正正地扬进那人眼睛里。监工惨叫，林凡一脚踹倒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杀猪般的嚎叫：“他在这！快回来——”

林凡拼命跑。跑出乱石岗，跑进荒野，跑向更深的黑暗。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他又跑了一段，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脱离险境。奖励结算中——首次突破境界，奖励下品灵石三块。首次越阶战斗，奖励功法一部。首次成功逃生，奖励基础恢复戒指一枚。”

他抬起手。黑暗中，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灰扑扑的，像是用最普通的石头磨成的。戒指正往外散发着一股温热，顺着手指往上爬，所过之处撕裂般的疼痛开始减轻。

“基础恢复戒指。凡阶中品。佩戴后可持续恢复宿主伤势，一日内可恢复大半身体。”

林凡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有心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钻进去，蜷缩着睡着了。睡梦中，阿六站在矿洞口的阳光下冲他笑：“林凡，我……有名字……”

林凡猛地睁开眼。阳光从石缝里照进来。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戒指还在输送那股温热，但比昨晚弱了很多。

他坐起来，领取了剩余奖励。三块下品灵石，一本薄薄的册子——《土行诀》，凡阶中品。借土之力，遁走千里。

他开始吸收灵石、修炼《土行诀》。一遍遍尝试，一遍遍失败，直到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终于成功了——整个人沉进地下，沉了约一丈深，在土石中穿行三丈，再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

他靠着石壁，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红的夕阳，低下头看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他轻轻摸了摸它。

“阿六。”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石洞，呜呜地响。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广场上，会多一个人。

---

林凡

很多年后，当有人问起这个名字，总会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故事。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敢在炼气期就钻进万丈地底。

有人说他是个傻子，为个矿奴杀了青石矿满门。

也有人说他是个狠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眼睛里还留着当年那点光。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座矿洞里，在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在阿六最后那个笑容里，这个名字就已经定了型。

林凡。

凡人的凡。

不是天才，不是废物，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凡人。

会疼，会哭，会怕，会咬着牙往前走。

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无名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想起一个人。

然后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神仙妖魔，装得下宗门万千。

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句话——

“在这一个世界里，我叫林凡。”

林凡开始在森林里生存。

寻物术、辨别术——系统给了两个基础技能。他像一只饿疯了的耗子，在林子里到处钻，找野果、找野菜、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然后他发现，这片林子里有些东西带着灵气。普通的杂草、树根、枯藤，只要用“取”，就能吸收到微弱的灵气。虽然少，但积少成多。

第三天，他找到了三片灵尾草地。他一丛一丛地摘叶子，用“取”吸收。凉意源源不断涌入，汇入胸口那团雾气。雾气一点一点变浓，从雾变成水，从水变成浆糊。

太阳西斜的时候，胸口那团雾气已经浓得不像雾了。它在身体里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个声音响起来：“修为提升。凡体二境初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发光——淡淡的金光，比那天晚上在裂缝里淡得多。

---

林子越走越深。

林凡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得像棉花，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空气里的潮气也越来越重，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像有什么东西烂在附近。

林凡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饿了。

早上找到的那几颗野果早就消化干净，肚子又开始叫。他开了寻物术，周围只有几团微弱的感觉，全是杂草级别的东西，连灵尾草都不如。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林子突然开阔起来。

面前出现一片空地——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几十棵大树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树干上全是深深的抓痕。空地中央有一个大坑，直径两三丈，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

林凡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坑边有血。

一大摊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顺着坑沿往下淌。血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片——像是鳞片，巴掌大，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凡盯着那些碎片，心跳加快。

他开了辨别术：

“妖兽鳞片。凡阶中品。蕴含灵气。可用于炼制防御法器。”

妖兽。

林凡的喉咙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深坑。

坑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凡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从坑底涌上来，比灵尾草强了十倍不止。

是妖兽的尸体？还是妖兽守护的天材地宝？

林凡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下去，可能有危险。不下去，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在林子里转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刚走到坑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凡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折断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动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林凡转过头，看着那个深坑。

不能再等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土遁。

灵力从胸口涌出来，流进手臂，流进手掌，流进地面。脚下的土石开始变软，像水一样把他吞进去。

林凡整个人沉进地下。

四周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土石——它们的纹理、它们的温度、它们的空隙。他像一条鱼，在土石中缓缓游动，一点一点往坑底的方向靠近。

越往下，灵气越浓。

浓得像雾，像水，像实质一样挤压着他。林凡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那团雾气疯狂旋转，拼命吸收着从四周渗进来的灵气。

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分心，只是拼命往下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周围的土石突然一空——

林凡整个人从土里跌出来，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睁开眼，愣住了。

这是一个地下的洞穴。

不大，只有几丈见方。洞壁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洞顶有几道裂缝，微弱的光从上面透下来，勉强能看清四周。

洞穴中央，趴着一具尸体。

很大。

足有一丈多长，像一头放大了几十倍的蜥蜴。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它的头歪着，嘴半张，露出一排锯齿一样的尖牙。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瞳孔已经散了。

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但肯定不是今天。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灵气，就是从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林凡慢慢走近，盯着那具妖兽的尸体。

辨别术：

“铁甲蜥。凡阶中品妖兽。成年体。已死亡。尸体蕴含大量灵气，可用于修炼或炼器。注：妖兽死后灵气会逐渐消散，需尽快处理。”

林凡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铁甲蜥的鳞片上。

取。

一瞬间，林凡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座火山。

汹涌的灵气从尸体里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那速度快得吓人，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被动地承受。

热。

烫。

疼。

灵气像滚开的油，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几乎要裂开，每一寸都在惨叫。林凡咬着牙，拼命引导那些灵气往胸口涌。

胸口那团雾气疯狂旋转，像一个无底洞，拼命吞噬着涌入的灵气。它在膨胀，在变浓，在蜕变——

不够。

还不够。

再来。

林凡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

取。

更多的灵气涌进来。雾气旋转得更快了，快得几乎要形成漩涡。它在吞噬，在消化，在转化——

轰。

林凡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具铁甲蜥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所有的鳞片、血肉、骨头，全碎了，只剩下一地粉末。

而他的身体里——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光。

比昨天更亮，更浓，更烫。那光芒从他体内透出来，把整个洞穴都照亮了。

但他注意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的是胸口。

那片“雾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漩涡。

很小，只有拇指大，悬在胸口正中央。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新的力量从漩涡中心涌出来，流遍全身。

林凡盯着那个漩涡，心跳如雷。

这是——

那个声音响起来：

“体质觉醒。吞噬蛊。凡阶上品体质。可小范围内吞噬一切蕴含灵气之物，转化为自身灵力。注：吞噬速度与宿主修为相关，超过极限将反噬自身。”

林凡愣住。

吞噬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堆灰白色的粉末。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只是吸收，而是吞噬。那些灵气不是被他“取”走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走的。吸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手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像一只蜷缩的虫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吞噬蛊？

林凡试着运转那个漩涡。

漩涡转得快了一些。一股吸力从掌心涌出，把周围空气中残留的灵气全吸进去——虽然已经很淡了，但确实能吸。

他收回手，看着那个印记。

凡阶上品体质。

比他的天灵根还高？

不对。天灵根是灵根，吞噬蛊是体质，两码事。灵根决定他能修炼什么属性的功法，体质决定他有什么特殊能力。

林凡盯着那个印记，突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说，吞噬蛊是小范围内吞噬。

刚才他吞噬那具铁甲蜥，确实是“小范围”——手按在上面才能吞。但如果他能把这个范围扩大，如果能隔着一段距离就吞噬——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

林凡站起来，看着那个洞穴。

铁甲蜥死了，尸体被他吞了。但它是怎么死的？被什么东西杀的？那个坑是谁砸出来的？坑边的血是谁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但林凡没时间想。

他听见了声音。

从头顶传来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坑边走动。

林凡屏住呼吸，抬头看向洞顶。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有人在上面。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了看四周，洞穴没有别的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原路返回——从土里钻回去。

但上面有人。

如果他这个时候上去，正好撞见。

林凡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地上。

土遁。

他沉进土里，停在靠近洞顶的位置，一动不动。透过薄薄的一层土石，他能感觉到上面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

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然后是几声惊呼，接着是沉默。

林凡等了很久。

直到那些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他才慢慢从土里钻出来，回到那个洞穴。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铁甲蜥的粉末还堆在地上。但林凡注意到，洞顶那几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爬上去，凑近看。

是一块石头。

嵌在裂缝深处的石头，只有拇指大，但通体透明，像一块凝固的水。里面隐隐有光在流动，明亮而温暖。

林凡盯着那块石头，心跳漏了一拍。

灵石。

不是下品灵石，是比下品更好的东西。

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块石头——

身后传来一阵剧痛。

林凡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什么东西撞飞出去，重重摔在洞壁上。

他滑落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吐血。

回头一看。

洞穴入口处，站着一头铁甲蜥。

比刚才那具尸体小一号，但也是活的。它盯着林凡，眼睛里闪着幽绿的光，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林凡的心沉到谷底。

活的。

还有一头活的。

那头铁甲蜥动了。它朝林凡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一丈多长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林凡来不及躲，只能往旁边一滚。

铁甲蜥撞在他刚才待的地方，撞得碎石飞溅。它扭过头，又朝林凡扑过来。

林凡咬着牙，把手按在地上。

土遁。

他整个人沉进土里。

铁甲蜥扑了个空，愤怒地嘶叫，爪子疯狂地刨着地面。但林凡已经沉进地下深处，往另一个方向拼命游。

身后，那铁甲蜥的嘶叫声越来越远。

林凡不敢停，一直游，一直游，直到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才从土里钻出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被铁甲蜥撞的那一下，至少断了两根肋骨。他低头看胸口，那个漩涡还在缓缓旋转，但速度慢了很多。

吞噬蛊消耗太大了。

林凡咬着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走，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块灵石，还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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