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殊与阿影相对而坐,正要举筷用膳,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愈发浓重,连风都似凝住了几分。
方才还晴朗的天际,乌云翻涌得愈发急促,林间飞鸟惊惶四散的振翅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风卷枝叶的沙沙声,衬得周遭愈发压抑。
阿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眉宇轻蹙,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警惕,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临殊指尖微抬,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沉凝,望向密林深处——那股压迫感的源头,正从那里缓缓靠近。
下一秒,一道悠远又古怪的语调,轻飘飘地从四面八方飘来,不辨男女,不辨远近,带着一种诡异的戏谑,一字一顿,回荡在青峰山间: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临殊脸上的神色瞬间一黑,方才心底的凝重与警惕,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取代,脚趾几乎要在鞋里抠出一座深坑。这般天地异象,这般肃杀氛围,到头来竟等来这么一句土味至极的鬼话?
阿影更是眉头紧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迷惑与戒备,下意识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她修行多年,从未听过这般怪异的语调,更不懂这话里的意味。
就在两人一尬一惊之际,不远处浓密的树林深处,一道身影拨开层层枝叶,踏着满地碎光与乱叶,慢悠悠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来人一头张扬的黄毛,乱而有型,尾端还挑染了几缕浅金,在林间光影里格外扎眼。一身黑色紧身皮衣皮裤,铆钉、骷髅纹与金属链环在衣摆裤脚叮当作响,活脱脱一个从现代摇滚舞台上走下来的人物。眼尾描着浓重的黑眼线,眼神又冷又吊,耳朵上挂着好几枚金属耳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明明穿得与这青峰山林、修真天地格格不入,却偏生摆出一副“我最帅”的姿态,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透着一股“我就是来搞事”的嚣张劲儿。
走到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他猛地收步立定,双手往腰间一叉,黄毛一甩,摆出一个自以为超霸气的姿势,眼神睥睨,语气刻意压低,装出一副深不可测又极具压迫感的腔调:
“两位,方才天地异动,因果回响,想必都已听见。”
“吾乃——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的因果裁决者,现世报应使——司!徒!九!幽!”
话音落下,他还特意挺了挺胸,收紧腰线,对着空气微微颔首,自我感觉帅到炸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引来万道金光、天地臣服。
临殊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装逼流程”,脸上瞬间从无语变成了极致的尴尬,心底只剩无奈——这是什么阴间中二发言+死亡摇滚舞台pose?在这修真界摆这套,怕不是嫌命太长。
反观阿影,只是微微蹙眉,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几分,只剩下满满的无语与茫然:这人一出场便这般夸张,果然如师父偶尔提及的那般古怪。
阿影轻轻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清冷,尽显修真弟子的礼数:“司徒前辈,多年不见,晚辈阿影,有礼了。”
这一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司徒九幽那套中二到极致的氛围。
司徒九幽原本还在挺胸抬头、准备接受“天地臣服”的姿态,瞬间像被掐断了电源,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的眼神“唰”地一下亮了,整个人瞬间切换到狂热迷弟模式,几步便绕着阿影转了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复打量,眼睛都快黏在她身上。
“我去——!!!真人版!这真的是真人版雷电将军吧?!”
“阿影你也太顶了吧,这气质、这气场、这眼神——绝了!比游戏里还好看一百倍!”
“几年不见,你不仅实力更强了,连颜值都在开挂!我宣布,你就是我在这个修仙界的本命女神!”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凑近多看两眼,被阿影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阿影未曾动怒,也未多言,只是浅浅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无奈,额角仿佛悄悄滑下一滴冷汗——这人依旧这般古怪,所说之话,她大半都听不懂,却又不得不保持礼数。
司徒九幽见状更显兴奋,原地蹦了一下,皮衣上的铆钉叮当作响:“不愧是我司徒九幽的朋友,眼光就是好!能认识你这样的美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对,认识老临才是最大的幸运!”
他说着,立刻转向临殊,语气恢复了几分老友的熟稔,却依旧改不了那股跳脱劲儿:“老临,这五十年过得怎么样?我可找你找得好苦,要不是天道搜捕太紧,我早来青峰山找你唠嗑了。”
临殊心中轻叹。眼前这人,本名张福生,嫌名字土气,便自己改名叫司徒九幽,和他一样,都是从那丧尸横行的末日蓝星穿越而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早认识、也是唯一的朋友。大概因为都是同乡,彼此格外亲近。当年大战后两人分头隐匿,相约尽量相聚。只是每次和他在一起,他都会不知不觉变回当年在蓝星时的样子,不再是外人眼中那个清冷高深的临殊。
临殊看着司徒九幽嬉皮笑脸的模样,终是无奈摇了摇头,抬眸朝竹屋廊下示意:“别在此间胡闹,过来坐。”
竹屋前摆着两张并排的竹制躺椅,司徒九幽眼睛一亮,甩了甩那头张扬的黄毛,周身皮衣铆钉叮当作响,当即快步上前,大大咧咧往椅上一躺,舒服得轻叹一声。临殊缓步跟上,在另一侧躺椅落座,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面对外人时的清冷疏离,多了一丝旧友相见的松弛。
阿影静立一侧,垂手待命。
临殊抬眸,语气恢复了平日对弟子的沉静淡然:“去备一壶清茶,取几枚青果。”
“是,师父。”
阿影躬身应下,刚要转身,司徒九幽却猛地一拍躺椅扶手,高声喊住:“哎——别去别去!喝什么茶啊!”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自储物空间中接连掏出三罐冰镇可乐,轻轻放在躺椅间的小几上,罐身凝着冷露,气泡隐隐欲涌。紧接着又是一大包零食甩出,薯片、辣条、干脆面摊开一片,香气瞬间漫开。
“修仙界的茶多寡淡,喝这个才叫爽!”
临殊看着那堆熟悉的现代吃食,无奈轻叹,对着阿影淡淡摆手:“不必备了,便用这些。”
阿影一怔,眼底掠过茫然,却依旧温顺应下。
司徒九幽见状,立刻抓起一包原味薯片,笑嘻嘻朝阿影递去:“来,小美女,尝尝这个,叫薯片,脆得很。”
阿影双手接过,指尖捏着陌生的包装袋,左右翻看,却不知如何开启,只得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无措。
临殊看在眼里,自然地从她手中取过薯片,指尖轻压撕口,不动声色拆开,又递回她手中。阿影轻声道谢,捏起一片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酥脆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清澈的眼眸骤然一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安静,却吃得格外认真,咔哧咔哧的轻响在林间格外清晰。
便在这时,司徒九幽指尖一夹,摸出一盒烟,熟练地抽出两支,递来一支,语气随意自然:“来,老临,整一根。”
临殊没有推辞,抬手接过。
十年一晤,每一次相见,司徒九幽都会带着这些来自故乡的东西。烟、可乐、零食……每一次,他都会被对方轻易拉回那个遥远的世界。他们并非在蓝星相识,更不是一同穿越而来,只是在这异世相逢,才惊觉彼此竟是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同类。仅此一份默契,便胜过万千交情。
司徒九幽自己叼上一支,咔嗒一声按动打火机,火苗微亮。他先给临殊点着,再点燃自己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神情惬意又放松。
临殊指尖夹烟,送至唇边,轻吸一口。烟雾缭绕间,他平日那副清冷高绝、不染尘俗的高人姿态,竟一点点软了下来。
一手夹烟,一手握起冰可乐。
两人并排躺在竹椅上,静悄悄的,只有竹林的风声轻轻掠过,还有阿影手里薯片的咔哧声,清脆又突兀,衬得这幅画面格外诡异,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荒诞搞笑。
阿影站在临殊身后,小口嚼着薯片,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师父的言行举止,从来都是沉稳有度、合乎规矩,可每次见了这位司徒前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都奇奇怪怪,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样子。她不懂那些奇怪的饮料、包装,也不懂两人为何会这般随意地坐在一起抽烟,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又静了许久,司徒九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烟味的沙哑:“老临,天道开始有动作了。你察觉到了吗?”
临殊吐出一口烟,回道:“嗯,近几年的天道压制确实强了许多。”
司徒九幽坐起身子,面色严肃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样,就一直在这躲着?”
临殊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司徒九幽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有个主意,要不要听听看?”说完还挑了挑眉毛。
临殊看到他这副死相,立刻回道:“不要,不听,不行!”
司徒九幽听到临殊的话,马上急了:“诶,别啊,我都还没说,你怎么就说不行了,你听一下嘛。”
临殊轻叹一声:“有屁快放!”
司徒九幽嘻嘻一笑,缓缓指向树林说道:“你看,这片树林,什么东西最多?”
临殊缓缓握拳,回道:“树。”
司徒九幽一副智者做派:“不对。”
临殊暗暗咬牙:“鸟。”
司徒九幽还是摇头:“还是不对!”
临殊额头青筋突突地鼓起,挤出一声:“树叶。”
司徒九幽拍手惊喜道:“对喽~就是树叶,你说如果把一片树叶藏在这个树林里,会怎么样?”
临殊就快压不住怒火了,咬着牙憋出几个字:“讲重点!”
司徒九幽仿佛没有看到临殊的表情,依然一副欠揍的神情:“很简单,这个修真界什么最多,修士最多!我们要隐藏,当然在修真界里隐藏,我们只要下山,往人堆里一扎,谁还找得到我们。”
临殊听完,从躺椅上跳起来,指着司徒九幽直接开骂:“靠!我就知道,你这混蛋总是怂恿我下山,你是巴不得我被天道发现,那时候我就不得不和你一起干天道了是吧!”
阿影也被暴起的临殊吓一跳,手里的薯片掉在地上,惊慌地问道:“师...师父。”
司徒九幽没有理会暴怒的临殊,只是缓缓吸了一口烟,说道:“我系统沉睡了,三个藏身点都被天道发现了,我逃了三次,天道追了三次,系统也帮我顶住天道三次,最后一次,系统用尽所有能量帮我在天道眼前隐身五年,藏身点的阵法是你弄的,你现在对你这个隐居点,还有信心吗?”
临殊愣住了,他有想过司徒九幽会被天道发现,但没想到情况是这么糟糕。
临殊看了看身旁神情焦急的阿影,安抚道:“我无事。”
临殊坐回躺椅,久久不语,气氛有些压抑。
临殊开口问道:“系统还能苏醒吗?”
司徒九幽无所谓地道:“没事,又不是没了,只是能量用尽了,要慢慢积蓄能量才能苏醒。”
临殊沉默了许久,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
司徒九幽忽然抬手,指尖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暗纹小木盒,随手丢了过来。
“差点忘了,给你带了个东西。”
临殊下意识接住。木盒微凉,盒身隐隐流转着一缕非金非玉、非灵非气的淡淡光晕,气息古老而沉寂。
他缓缓掀开盒盖。
软绒衬垫中央,静静卧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通体呈半透明的莹白色,内里似有细碎星河缓缓流淌,微光内敛,却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轻轻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规则涟漪。
临殊眸色骤然一凝。
“这是……规则碎片?”
“不然呢。”司徒九幽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嚣张,“前段日子躲天道,误闯了一处上古秘境,看那核心碍眼,顺手就拆了带出来。”
临殊抬眸看他,声音微沉:
“你把秘境的规则核心……撬走了?”
“留着也是给天道当养料。”九幽嗤笑一声,吊儿郎当道,“我那系统睡得跟死猪一样,这东西对我无用。你不一样,你的异能本就扎根于规则,它能帮你把系统重新唤醒。”
临殊指尖微微收紧,心中翻涌难言。一方秘境的根基,天地间最珍稀的规则本源,此人说拆就拆,说送就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谢了。”
“少来肉麻这套。”九幽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现在,能听我讲下山的计划了?”
临殊合上木盒,将那缕温润微光握于掌心。他抬眼,目光不再有半分犹豫,沉定如铁。
“你说得对,不能再躲了。”
“下山。”
司徒九幽眼睛一亮:“真同意了?”
“同意。”临殊点头,“但今晚不走。”
“我要先吸收这枚碎片,把系统唤醒。”
九幽瞬间会意,咧嘴一笑:“够干脆。我在屋外守着,谁来都拦得住。”
当夜。
竹屋密室。
临殊盘膝而坐,将规则碎片轻轻置于掌心。
碎片一触碰到他体内残存的异能,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骤然亮起一层柔和却澄澈的莹白光晕。
微光顺着他的指尖缓缓蔓延,如细流漫过经脉,无声无息渗入四肢百骸。没有狂暴的冲击,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种沉寂已久的力量,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密室之中,淡白微光轻轻流转,映得他眉目愈发清寂。光晕层层漾开,又缓缓收回,最终尽数被吸入他的体内。
下一瞬——
一道清冷、平静、久违了五十年的声音,在他脑海之中轻轻响起。
【规则能量已接收。】
【系统核心……重新启动。】
没有多余提示,没有繁杂面板。
只有一句最简单、最清晰的宣告。
系统,醒了。
临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五十年的沉寂,终于在此刻破开一道缝隙。
力量未归巅峰,异能依旧微薄,但那双能看穿规则、推演前路的“眼睛”,终于回来了。
他睁开眼,眸中微光一闪而逝,重归平静。
次日清晨。
天刚破晓,薄雾未散。
临殊推开密室门,气息依旧清淡如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沉寂五十年的明亮。
司徒九幽靠在廊下,叼着一根草茎,抬眼一笑:“醒了?”
临殊微微颔首。
“醒了。”
阿影早已收拾好一切,安静立在一旁,见他出来,轻轻躬身:“师父。”
临殊目光掠过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走吧。”
“下山。”
青峰山五十年隐居,自此落幕。
前路茫茫,天道环伺,可他们终于不再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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