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武昌论战

太平军攻克武昌不过旬日，城内尚未安定，一场决定天国未来命运的大争论，便在临时王府内轰然爆发。

殿上诸人，早已不是金田起事时那股同生共死的朴素劲旅。自永安建制、两湖扩军以来，派系山头已然分明：天王洪秀全自有亲信旧臣，多是广东花县一同起事的族人乡党；东王杨秀清手握军政实权，将杨姓宗亲与心腹将领牢牢拢在身边，势力最盛；翼王石达开麾下多是广西老兄弟与两湖新附的精锐，能征善战，自成一系；至于北王韦昌辉、燕王秦日纲，韦俊等人，也各有依附，彼此明争暗斗。

林辰站在武将队列之中，冷眼旁观。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场争论，不只是行军路线之争，更是天国气运的生死抉择。历史早已写下答案——定都南京，便是太平天国由盛转衰的起点。林辰反对定都南京的理由有这三点。

1.当时太平军其实局面依然险恶，除了人数有10万军队，50万老弱家属外，对比其有80万绿营20万八旗的清军，军事上依然处于弱势，而且清军地域广大，随时可以动员起来200万军队，且清军设有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围困南京，时时刻刻有覆灭的危险。而且南京一带虽然富裕但不是产粮区，上百万人吃喝粮草不能自给自足，为了抢粮食不得不发动几十万人去西征湖广等长江中上游地区。不仅分散了北伐的力量而且将太平军从运动战变成阵地战和清廷拼消耗逐渐被耗死。

2.一入南京城，高层迅速腐化，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建设天王府东王府等各个王府，江南、江北两座大营死死锁死咽喉，南京已经成了困局，是个稍微大点的永安城。如果太平军安于享乐，不仅进取不足，还容易内斗。

3.太平军此时分裂已经非常明显，个个山头派系林立，一旦清军放松外部压力必然导致内斗，天京事变自毁长城，杨秀清被杀随他而死的东王派系有超过2万精锐被杀，此外随后北王韦昌辉一系又被清洗随北王，燕王回城的3，4000精锐被杀，导致当时韦昌辉的弟弟韦俊(驻守在武昌，池州一带)带领2万余太平军直接带地盘投降清军，而这些人又成了太平军的死敌，变成敌人的力量。其后天王又猜忌石达开导致石达开率领十几万精锐离开天京，最终在大渡河全军覆没。太平军势力一落千丈。

4.北进中原看似危险，其实安全。当时北方有捻军这些反清力量，是太平军天然的盟友，几十万太平军的进入，会让捻军迅速加入而不是联合(当北伐军进入河南时捻军的态度是联合，听宣不听调)，大大加强太平军的力量，而且ZAOFAN这种事什么时候都没有安全的，此时清廷在北方防御空虚，各个八旗绿营早已腐化不堪战而且分散的很，每个地方兵力都是几十人数百人，面对50万太平军肯定会望风而逃。蒙古骑兵僧格林心的部队还在集结，湘军淮军还没出现。当时北伐军被清军赶着流串到山西时只有4，5千人，而就靠这4，5千人去山西转一小圈就变成10万军队。只要攻克北京，随着清朝版图的分割成各个不相连部分，清朝各地由于得不到支援，再加上清朝当时早已民心丧尽，各省军阀会犹豫观望甚至投降。到时就是太平军集中力量攻击清朝任何一块区域都是以大打小，以强击弱，甚至洋人各国政府也可能承认太平天国。

就在林辰暗自思考时，论战已经开始，首先出列的是翼王石达开，他身形挺拔，语气沉稳：“天王，东王，诸位兄弟。四川地势险固，沃野千里，易守难攻。我军若西进入蜀，据剑阁、守长江，闭关自守，便可稳如泰山，徐图天下。”

此言一出，石达开一系将领纷纷附和。西进蜀地，安全、稳妥，又能避开清军主力，对许多久战疲惫的将领而言，极具诱惑。

洪秀全却摇头不止，他一心向往中原腹地：“翼王此言差矣！蜀地偏安一隅，非帝王基业。我等奉天父天兄旨意，当挥师北上，直取河南，踞中原而号令天下，方能成大事！”

东王杨秀清冷笑一声，缓步出列，目光扫过众人，威势逼人：“天王、翼王都失之偏颇。我们应该效仿元末明太祖朱元璋，便是先取金陵，据江南富庶之地，立根本、固江山，再北伐逐元，一统天下。如今我军数十万之众，家属老弱无数，唯有东下南京，据城而守，方为上策！”

东王一系将领立刻齐声响应，声势浩大。

林辰知道，时机已到。

他大步出列，甲胄铿锵，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殿前右十一指挥、后五军军帅林辰，一个出身西王、南王旧部，无靠山、无派系，却凭实打实战功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属下林辰，有一言，冒死进谏！”

洪秀全微微一怔：“你但说无妨。”

林辰抬眼，先望向石达开，语气斩钉截铁：

“属下反对西进四川。蜀地固然险要，却是绝地。一旦入川，退路便断。清廷坐拥天下九州，只需以重兵封锁出川隘口，以全国之力困一省之地，我军便是再能战，也会被活活困死、拖垮。当年我军困守广西，便是前车之鉴！偏安一隅，终无出路！”

石达开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却被林辰气势所压。

林辰随即转向杨秀清，声音更响，直指要害：

“属下更反对东下南京！东王效仿朱元璋，可今日之天下，绝非元末之天下！”

杨秀清脸色一沉：“放肆！你敢质疑本王？”

“属下不敢，只论形势！”林辰毫无退避，“元朝末年，元廷早已分崩离析，天下军阀割据：山东、河南有红巾军，山西有重兵割据，陕西群雄并起，江浙有张士诚，两湖有陈友谅，元廷自身内斗不休，皇后、太子与权臣水火不容。朱元璋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朝廷！”

他顿了顿，声如洪钟：

“可今日，我太平军面对的，是一统天下的大清王朝！八旗、绿营虽腐，仍有百万之众；清廷疆域万里，可随时征调二百万大军！南京一带虽然富裕但并非产粮重地，我军数十万老弱妇孺入城，粮草立刻断绝。到那时，我军不是在守城，而是在被困死！为求粮草，不得不数十万大军西征湖广，疲于奔命，主力被活活拖散！”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将领虽派系不同，却也听得心惊——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

杨秀清冷声道：“依你之见，我数十万军民进入中原腹地，岂非自投罗网？一旦被清军合围，死无葬身之地！”

林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躬身道：“东王多虑。数十万军民进入河南，非但不是险地，反是天赐优势！”

“我军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清廷仓促之间，根本无法集中兵力围剿。历史已然证明，清廷要集结起精锐主力，耗时极长、调动极慢。只要我军全速北进，直扑京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京师一破，清廷中枢崩溃，各省督抚必然观望犹豫，天下大势，一战可定！”

他不能说出林凤祥、李开芳北伐兵败的真实细节，事实上林凤祥北伐时无数次改道让清廷有了准备的时间，哪怕是最后10万北伐军打到天津时，只要肯继续深入，依然可以在清朝军队集结前打下北京，但是但是林凤祥中了清朝天津知府谢子澄的心理战计策，被800清军乡勇打败前锋后就退守独流镇，最终在清军20万大军的包围下全军覆没。事实上连后来的捻军都曾打到北京昌平，只是林凤祥畏惧怯战才导致北伐军全军覆没。林辰不能说这些，只能隐讳道：

“之前南方数次北伐之师，并非兵力不足，而是中途犹豫、错失良机。若是我全军主力压上，一鼓作气，绝无失败之理！”

“定都南京，便是自取灭亡！入川闭关，便是坐以待毙！唯有北上河南，直捣幽燕，才是我太平天国唯一的生路！”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有人惊服他胆识，有人骂他狂悖，有人暗自盘算派系得失。

洪秀全面色大畅，只觉林辰句句说到心坎里。

杨秀清脸色铁青，被当众驳斥主张，威严大损。

石达开沉默不语，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将领。

林辰昂首立于殿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步，必须扳回历史的死局。

哪怕得罪东王，身陷漩涡，也在所不惜。

东王杨秀清听罢林辰一番慷慨陈词，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辰无门无派、无雄厚根基，偏偏在如此关键的朝议上直言无忌，他的话条理清晰、切中时弊，在众将眼中反而最显公正客观，极易左右人心走向。往往是这种无门派的人说话最公正，也最容易影响舆论导向。杨秀清心中暗凛：此人若不加以压制，必坏他定都金陵的大计。

在杨秀清看来，林辰虽战功卓著，却既非广东元勋，亦非东王嫡系，更不属于石达开、韦昌辉任何一系，说到底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人。一个外人竟敢公然驳斥他的方略，动摇军心，已是大罪。

为彻底堵死北进之议、掌控舆论，杨秀清当即开始暗中打压林辰，一面授意心腹散布言论，诋毁北进之策凶险难测；一面密令麾下五十一员将领连夜联名上书，齐声恳请全军东取金陵、定都立国，造成“众望所归”的声势。

议事大殿之上，局势已然僵持。杨秀清一系人多势众，呼声震天；可林辰的论断实在透彻精准，戳破了定都南京的致命隐患，仍有大批中高级将领暗自认同，坚定支持北进中原。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吵愈演愈烈，这些人都是大老粗本就不善于表达，渐渐从方略之争渐渐沦为派系攻讦，甚至出现不堪入耳的人身攻击，殿内一片混乱。

洪秀全坐在上首，心中暗喜林辰为自己说话，可面对杨秀清步步紧逼，他却迟迟不敢强硬表态。

就在僵局难破之际，杨秀清忽然身形一晃，两眼翻白，当众使出了太平天国无人敢违逆的手段——天兄下凡附体。

他以天兄的口吻厉声呵斥，威严震彻大殿，宣称东取金陵乃是天父天兄定下的天命，谁敢违抗，便是亵渎神明、自寻死路。

满殿将领尽皆色变，纷纷跪拜，无人再敢多言。

洪秀全心中又怒又恨，却半点不敢表露。这套神权体系是他亲手树立，若是此刻公然反驳“天兄”，便是自毁根基、自绝威信，他这个天王也将再无立足之地。

万般无奈之下，洪秀全只能强忍不甘，被迫当众降下旨意：

全军放弃北进与西进，即刻整军，沿江东下，攻取南京！

一言既出，大局已定。

林辰立于阶下，心彻底沉入谷底。太平军的首义五王在林辰看来，虽然各有优势，但是确实大局观不够。天王洪秀全只是建立拜上帝教者，具有大局观和政治影响力，但是他军事和传教力不足；东王杨秀清军事力强，善于练兵短于计谋略；西王萧朝贵有勇无谋；南王冯云山善于传教捕抓人心，却没什么突出军事能力。北王韦昌辉善于计算人心，善于打造武器军事上无突出贡献。翼王石达开长于谋略但不善于练兵。这些人如果互补，天国还有可为，可是如果互相拆台，那就是死路一条。虽然这次反对东王战略，但是却被天王认为他是可依靠的帮手，可是此时太平军的指挥权在东王手上，不可避免的可能被东王穿小鞋，甚至冷藏起来。但是林辰没办法不说，因为定都南京确实是一着自杀之举。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朝着他最不愿看见的方向，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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