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胸膛

苏清荷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给疼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不是记忆中冰冷潮湿的水泥地，而是一根黑漆漆的房梁，几根茅草从屋顶缝隙里耷拉下来，在夜风里颤颤巍巍地晃。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劣质烟草味儿，还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带着热烘烘温度的男性气息。

她猛地侧过头。

昏暗的煤油灯芯子只有米粒大点儿光，照出一张线条硬朗的侧脸。男人睡得很沉，即便是躺着，眉头也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下颌上是青色的胡茬，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一只肌肉紧实的手臂正霸道地横在她腰上，压得她动弹不得。

陆辞安。

她那个……上辈子被她嫌弃了一辈子、最后为了救她被倒塌的房梁砸得血肉模糊的丈夫。

苏清荷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滔天的悔恨和荒诞。她没死？她被城里的丈夫推出去挡车祸的时候，明明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怎么一睁眼，回到了四十七年前？回到了她刚嫁给陆辞安的第三天？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的驴叫。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甚至能感觉到炕席的纹路硌着后背。

对了，这是七五年。她嫁给陆辞安的第三天，还没圆房。

上辈子她嫌弃他是泥腿子，又穷又闷，闹着不圆房，陆辞安那傻子就在地上打了三个月地铺。后来她为了回城，拿着妹妹冒名顶替来的大学通知书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带着刚满月的儿子……

“唔。”

身后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横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醒了？”

苏清荷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陆辞安似乎也只是半梦半醒，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往上挪了挪，摸了摸她的额头，那触感像是一块老树皮，却带着烫人的温度：“不烧了。”他嘀咕了一句，似乎放下心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要睡过去。

苏清荷盯着他宽阔的后背，那背上有几道深深的勒痕，是白天去河里背石头修堤坝留下的。上辈子她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具身体，只觉得他粗鄙，现在再看，每一道伤痕都像是刻在她心上的刀。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想要碰一碰他。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尖利的嗓门：“清荷！清荷你起了没！出大事了！”

苏清荷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这声音……

陆辞安彻底醒了，他动作敏捷地翻身坐起，眼神瞬间清醒且锐利，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苏清荷，二话不说套上外裤，光着膀子就出去了。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同时灌进来的还有邻居婶子的大嗓门：“辞安啊！快别睡了！清荷她妈和她妹妹来了！坐着牛车来的，刚到村口！见人就哭，说你拐了她们家闺女，要拉清荷回去呢！”

苏清荷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也是这样，第三天，母亲和妹妹来了。不过上辈子是她偷偷托人带信让她们来的，为的是让她们给自己撑腰，好脱离这个穷窝。可这辈子，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胡乱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袄，披上头发就往外跑。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早起拾粪的、割猪草的人，都抻着脖子看热闹。一个穿着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姑娘正扶着一位抹眼泪的中年妇女，那中年妇女一见苏清荷，立刻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那年轻姑娘——苏清荷的妹妹苏清莲，也红着眼眶上前两步，伸手来拉苏清荷的手：“姐，你别犯傻了，跟我们回去吧。爸妈为了你的事几天几夜没合眼，不就是和姐夫吵了几句嘴吗，你也不能赌气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啊！这地方……这是人呆的吗？”

她说着，眼神扫过围观的满身泥土的村民，眼里的嫌弃一闪而过，甚至后退了半步，生怕那些人身上的味道沾到自己光鲜的衣服上。

苏清荷看着这张年轻得几乎陌生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上辈子，就是这个妹妹，一边哭着说舍不得她，一边把那张能改变命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揣进了自己怀里。后来她成了城里的大学生、体面的干部，而自己呢？为了活下去，嫁了个二婚的男人，最后被那个男人的原配子女推到了车轮下。

“跟你们回去？”苏清荷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对！”母亲立刻接话，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那姓陆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拿得出一百块彩礼吗？他拿得出一块手表吗？你看看你这穿的啥！住的那是啥！狗窝一样！”

苏清荷疼得皱起眉，刚要抽回手，另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轻一格，就把母亲的手推开了。

陆辞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依旧没穿上衣，就那么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把初冬早晨的冷风全挡在了身后。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苏清荷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似乎在等她的选择。

母亲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又开始哭天抢地：“哎呀我不活了！当兵的打人了！当兵的抢人闺女了！”

苏清莲也变了脸色，但依旧维持着体面，对着苏清荷柔声劝：“姐，你看看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图他什么？图他力气大？图他会种地？爸妈给你在城里寻了一门好亲事，是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你跟姐走，别在这受罪了。”

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两个词砸晕了头。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紧实的肌肉上那些新旧伤疤，看着他因为熬夜眼里还没散去的红血丝，看着他在所有人指责的目光里，依然沉默地站在自己身前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风，也挡着那些难听的话。

她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一幕，已经鬓角花白的他，从老家赶来找她，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却被她的城里丈夫指使人打断了腿，拖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只有担忧。

担忧她过得不好。

“放开。”苏清荷轻声说。

“什么？”母亲一愣。

“我说，放开你的手。”苏清荷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被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正往外渗着血珠。她把手腕在衣服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初冬的霜还冷，“妈，妹妹，你们来晚了。”

“什么意思？”苏清莲皱起眉。

苏清荷没理她，而是转过身，抬头看着陆辞安。她个子只到他肩膀，得使劲仰着脖子。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紧张。

她忽然抬起手，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里，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然后踮脚，在那张带着烟草味儿的、干裂的嘴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亲完，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特别是对着脸色铁青的苏清莲，一字一顿地说：

“洞房都入了，聘礼都收了，我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有了你们老苏家的外孙。现在让我回去，回去嫁给那个供销社的，当破鞋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辞安瞳孔猛地震动了一下，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浑身都在发抖，明明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把火。

苏清荷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停下，背对着人群，又补了一句：

“陆辞安，愣着干什么，回家给我煮红糖水，我冷。”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陆辞安大步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塞给那个报信的邻居婶子：“婶子，麻烦帮我把这两位……送村口。牛车钱我出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只留下苏清莲和母亲站在风里，面对着一群指指点点的村民，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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