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间的对话

酒会结束后，粟惜蕾觉得特别累。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礼服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很整齐，妆也化得很好看衣服很贵。可她觉得这不是自己。

她拿出手机，想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禹觅珍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禹觅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

“是我。”粟惜蕾说。

“惜蕾？这么晚了，怎么了？”禹觅珍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我……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粟惜蕾的声音有点低。

“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在家。刚参加完酒会回来。”

“青鹤轩呢？”

“他在书房吧，可能还在工作。”粟惜蕾停顿了一下，“珍珍，我觉得好累。”

“怎么了？酒会上发生什么了？”

粟惜蕾把酒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巫熠彤看她的眼神，说兰秋柔一直跟在青鹤轩身边，说她自己要一直笑，一直装成很得体的样子。

“那个巫熠彤，他是不是怀疑你了？”禹觅珍问。

“我不知道。但他一直在试探我。问我以前的事，问我对网络的看法。”粟惜蕾揉了揉额头，“还有青鹤轩……他今天在车上跟我说，要我好好扮演他妻子的角色。他说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他真这么说？”

“嗯。他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惜蕾，你……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粟惜蕾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就是觉得……很难受。白天要装成什么都不会的落魄千金，晚上要偷偷做那些事。在他面前也要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分不清了，哪个才是真的我。”

“你别这样想。”禹觅珍说，“你做那些事是为了查清你爸爸公司的事。你没有错。”

“可是我在骗他。”粟惜蕾的声音更低了，“我用假身份嫁给他，还在查他的竞争对手。如果他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你小心一点就行。”

“我今天差点就被发现了。”粟惜蕾说，“前几天我入侵巫熠彤的系统，被他的人追踪了。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如果当时慢一点……”

她没有说完。

禹觅珍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粟惜蕾说，“巫熠彤那边肯定还会查。青鹤轩……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也有点奇怪。我总觉得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了。”

“你要不要……告诉他一部分真相？”

“不行。”粟惜蕾立刻说，“契约里写得很清楚，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而且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把我赶出去。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门外，青鹤轩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本来是想回卧室的，经过粟惜蕾房间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和平常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但听到她说“好累”的时候，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

他听到她说酒会上的事，说巫熠彤的试探，说兰秋柔。然后他听到她说：“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青鹤轩听得很清楚。

他靠在墙上，没有动。

接着他听到她说：“我就是觉得……很难受。白天要装成什么都不会的落魄千金，晚上要偷偷做那些事。在他面前也要装。”

青鹤轩皱起眉头。

晚上偷偷做那些事？什么事？

他想起前几天公司系统被入侵的事。想起粟惜蕾那天在书房，看到他时紧张的样子。想起她总是很晚才睡，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但他马上又否定了。不可能。粟惜蕾是粟家的女儿，虽然家道中落，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怎么会懂那些技术？

可是……她刚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听下去。

“我今天差点就被发现了。”粟惜蕾说，“前几天我入侵巫熠彤的系统，被他的人追踪了。”

青鹤轩的眼睛睁大了。

入侵巫熠彤的系统？

他想起巫熠彤今天在酒会上对粟惜蕾的特别关注。想起巫熠彤说的那些关于网络安全的话。原来是这样。

房间里，粟惜蕾还在说话。

“如果他知道我在做什么，可能会把我赶出去。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青鹤轩从来没听过的脆弱。

他站在门外，心里很乱。

他一直以为粟惜蕾嫁给他，只是为了钱，为了重新过上好的生活。他以为她白天那种温顺的样子就是她的全部。可是现在他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一个会入侵别人系统的女人。

一个在夜里偷偷做事的女人。

一个觉得累，觉得难受，却还要一直装下去的女人。

青鹤轩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妻子。

房间里，粟惜蕾和禹觅珍的对话接近尾声。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粟惜蕾说，“你也早点睡吧。”

“你没事吧？”禹觅珍问。

“没事。说出来好多了。”粟惜蕾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晚安。”

电话挂断了。

粟惜蕾放下手机，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把头发上的发夹一个一个取下来。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路灯亮着，照出一片一片的光。夜晚很安静。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决定下楼去倒水。

打开门，她愣了一下。

青鹤轩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好像在等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粟惜蕾问。她的心跳得很快。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听到什么了吗？

青鹤轩看着她。她换下了礼服，穿着简单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这个样子，和酒会上那个得体的青太太完全不一样。

“我路过。”青鹤轩说，“听到你在打电话。”

粟惜蕾的手握紧了。 “我……我和朋友聊聊天。”她说。

“嗯。”青鹤轩点点头，“聊完了？”

“聊完了。”

两人站在走廊里，一时都没有说话。走廊的灯不太亮，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去哪？”青鹤轩问。

“下楼喝水。”

“一起吧。我也渴了。”

粟惜蕾点点头。两人一起往楼下走。楼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到了厨房，粟惜蕾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青鹤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倒水。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给你。”粟惜蕾把一杯水递给他。

“谢谢。”青鹤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下去很舒服。

粟惜蕾也喝了一口水。她靠在料理台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今天酒会上，你表现得很好。”青鹤轩突然说。

粟惜蕾抬起头看他。

“谢谢。”她说。

“巫熠彤好像对你很感兴趣。”青鹤轩又说。

粟惜蕾的手紧了紧。 “是吗？我没注意。”她说。

青鹤轩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以前认识他吗？”青鹤轩问。

粟惜蕾摇摇头：“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但他好像觉得见过你。”

“可能认错人了吧。”粟惜蕾说，“我长得比较普通，容易和别人撞脸。”

青鹤轩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青鹤轩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粟惜蕾问。

“你嫁给我，后悔吗？”青鹤轩问。

这个问题很突然。粟惜蕾愣住了。

她看着青鹤轩。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就是想知道。”青鹤轩说，“我们结婚是因为契约。你为了钱，我为了应付家里。但这样的生活，你过得开心吗？”

粟惜蕾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

“没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她慢慢说，“这就是生活。我爸爸的公司没了，我需要钱，你需要一个妻子。我们各取所需。”

“只是这样吗？”青鹤轩问。

粟惜蕾抬起头，看着他。

“不然呢？”她说，“契约上写得很清楚。三年时间，我做好青太太，你帮我家还清债务。时间到了，我们就分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青鹤轩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如果……”青鹤轩说，“如果我不想分开呢？”

粟惜蕾的眼睛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三年后，我不想离婚呢？”青鹤轩看着她，“你会怎么想？”

粟惜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契约上不是这么写的。”

“契约可以改。”青鹤轩说。

粟惜蕾摇摇头：“不用改。就按契约来就好。”

她说完，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

“我有点累了，先上去了。”她说。

“好。”青鹤轩说。

粟惜蕾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青鹤轩一眼。他还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杯子，看着她。

“晚安。”粟惜蕾说。

“晚安。”青鹤轩说。

粟惜蕾上楼了。她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青鹤轩站在厨房里，没有动。他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想起粟惜蕾说“好累”，说“在他面前也要装”，说“如果他知道，可能会把我赶出去”。

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走出厨房，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最近的安全日志。他看着那些数据，脑子里想着粟惜蕾说的话。

“前几天我入侵巫熠彤的系统，被他的人追踪了。”

青鹤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他调出几天前的记录，仔细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什么。

有一处很小的异常。如果不是特别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青鹤轩看出来了。那是一种很高级的伪装手法，把真正的访问痕迹藏在了正常流量下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青鹤轩坐在黑暗里，想着很多事。

他想起初见粟惜蕾的时候。她穿着简单的衣服，坐在会议室里，签下那份婚姻契约。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很美，但眼睛里没有笑。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总是很温顺，很听话。但有时候，他会看到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像是一个落魄千金该有的。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女人。

她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另一面。

青鹤轩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好奇。

生气她骗了他。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一点点亮光了。快天亮了。

他想起粟惜蕾刚才在厨房里的样子。她低着头，说“就按契约来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青鹤轩突然觉得，也许他不想只按契约来。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他还不了解她。她也不信任他。

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楼上，粟惜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着青鹤轩刚才说的话。

“如果三年后，我不想离婚呢？”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吗？还是随口一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管是什么意思，她都不能当真。契约就是契约。她不能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他。不能忘记自己晚上要做的事。

可是……可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有一点点的动摇。

只是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想了。天快亮了，她需要睡一会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要继续扮演青太太，继续在夜里做那些事。

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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