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地惊梦，看透画皮

刺骨的冷，像是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髓深处，又似整个人被生生按进腊月深冬冻透的寒潭里，连呼吸都带着割喉的冰碴儿。

指尖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硬生生将顾清商混沌沉陷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冷宫那场连下了三日三夜的暴雪里，被心腹宫女强行灌下那杯滚烫的毒酒。烈火从喉咙一路烧进五脏六腑，寸寸经脉都像是被熔铁烫穿，最后疼得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眼睁睁看着她曾经倾心相待的夫君、她掏心掏肺护着的庶妹，并肩立在廊下，冷眼瞧着她咽气。

那是何等的绝望与恨意。

顾清商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冷宫斑驳剥落的土墙，不是结满冰花的破窗，而是她闺阁中最熟悉的梨花木雕花窗。木纹细腻温润，雕着缠枝莲纹样，是她及笄那年父亲特意请名匠打造的。

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大雪纷扬如絮，漫天飞白簌簌落下，将远处凌云寺的朱红高墙、青灰瓦顶裹得严严实实，勾勒出一幅寂寥又清冷的冬日画卷。

身上盖着的是软缎织就的云雁纹锦被，触手温软，带着熏香过后淡淡的暖意。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甜得发腻，裹着几分麝香的暖昧，又藏着一丝极淡、却能让人莫名心浮气躁的燥意。

这场景……分明刻在她魂魄最深处。

顾清商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十指纤纤，莹白如玉，肌肤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没有冷宫里经年累月繁重劳作磨出的厚茧，没有冻得溃烂流脓的冻疮，更没有握过粗笨扫把、洗过冰冷衣物留下的粗糙痕迹。

这是她十四岁时的手。

是还未跌落泥潭、依旧是相府嫡长女的手。

她将右手猛地翻转，掌心处，一道被指甲深深掐出来的月牙形伤口正渗着细小的血珠，血腥味混着甜香钻入鼻腔，剧痛清晰得绝不是梦。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大胤章和十二年冬月廿七，回到了她十四岁这年，凌云寺赏雪宴这一天。

刹那之间，前世五十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挟裹着滔天恨意与蚀骨怨毒，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再是模糊破碎的片段，不再是痛到不敢回想的残影，而是纤毫毕现、触手可及的完整画面——声音、气味、温度、每一个人的眼神、每一句暗藏杀机的话语，全都清清楚楚地陈列在她意识深处，如同一座固若金汤、可随意检索的记忆宫殿。

【记忆宫殿·章和十二年冬月廿七·凌云寺偏殿】

画面一：鎏金缠枝香炉内，被庶妹顾清婉的乳母赵嬷嬷，偷偷掺入了三倍剂量的催情散——“绕指柔”。此药药性猛烈，无色无味，只混在香雾中便能让人浑身燥热、神志不清。

画面二：三刻钟后，她的未婚夫、当今四皇子萧景琰，会以“寻未婚妻”为名，“无意”闯入这间偏殿。

画面三：厢房之外，顾清婉早已布好天罗地网，串通了京中数位高门老夫人、贵女，只等萧景琰推门而入，便一拥而上，将她“衣衫不整、与皇子独处”的丑态尽收眼底。

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被药效折磨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最后衣衫凌乱地瘫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萧景琰推门而入。

他眼中没有半分担忧，只有虚伪的震惊，和转瞬即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那一天，她顾清商——堂堂丞相府嫡长女、钦定四皇子妃，一夜之间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秽乱宫规、品行不端、不知廉耻……所有最肮脏的字眼，全都扣在了她的头上。

婚约被废，家族厌弃，父亲颜面尽失，母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而她那位一向温顺柔弱、事事低她一头的“好妹妹”顾清婉，则踩着她的尸骨，以温柔解语、端庄大度的姿态，顺理成章地顶替了她的位置，一步步登上四皇子妃的宝座，最后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

好一场一石二鸟的毒计。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贱人。

想到这里，喉咙里仿佛又涌起当年毒酒灼烧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前世她所受的苦、所遭的罪、所被践踏的尊严，这一世，她要千倍百倍地，一一讨回来。

该下地狱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锦被边角微微扬起。贴身丫鬟翠浓探进半个身子，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泛着粉，眉眼间满是焦急：“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儿歇着？老夫人那边都派人催了两回了，说各家夫人、小姐都已到齐，就等您过去入席呢！”

顾清商微微垂眸，鼻尖那缕甜香愈发浓郁，四肢百骸渐渐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 热，皮肤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心神也开始微微发飘。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换做前世，她此刻早已惊慌失措，浑身燥热难耐，只会无助地抓着衣襟呼救，一步步落入对方布好的死局。

但现在，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顾清商。

心冷如铁，眼利如刀。

顾清商没有半分慌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冰，听不出一丝起伏：“知道了。”

她轻轻掀开锦被，赤着一双莹白的脚，毫不犹豫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那股 热被强行压下去大半，混乱的神智也骤然清明。

“翠浓，”她抬眼，看向桌上那只鎏金香炉，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情绪，“把桌上那壶冷茶，全部泼进香炉里。一滴都不要留。”

翠浓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要这么做。但她跟随顾清商多年，一向忠心听话，当下不敢多问，立刻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快步走到香炉前，抬手便泼了下去。

“刺啦——”

滚烫的香灰遇上冰冷的茶水，瞬间腾起一大片白色水雾，刺鼻的白气混杂着茶香散开。那股勾人的甜腻香气，如同被掐断了根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顾清商缓步走到窗边。

她的记忆宫殿再次精准跳动——【此窗铜锁锈蚀严重，一撬即开】。

她抬手拔下发髻上那根最不起眼的素银簪，样式简单，无花无纹，是她平日最常戴的一支。她将簪尖轻轻探进锁扣缝隙，指尖微微用力，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窗闩应声而开。

顾清商屏住呼吸，双手一撑窗台，身形轻盈如燕，利落翻出窗外。双脚稳稳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连雪沫子都没溅起多少。

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她脸颊上微微发疼，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痛快。

她沿着墙根，悄无声息绕到厢房侧后方，将自己娇小的身躯藏进一人多高的假山枯丛里。枯枝败叶盖住她的身影，只露出一双漆黑冰冷、淬着寒芒的眸子，一眨不眨，死死盯住房门方向。

她在等。

等这场戏，正式开锣。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回廊尽头便出现了两个鬼祟的身影。

青缎披风，素色襦裙，眉眼弯弯，看上去温顺又柔弱——正是她的好妹妹，顾清婉。

她身旁跟着一个穿灰鼠皮披风的老嬷嬷，弯腰驼背，眼神贼溜溜地四处乱瞟，正是顾清婉的心腹，赵嬷嬷。

顾清婉停在偏殿门外，微微侧耳，听了片刻屋内动静。见里面一片死寂，连半点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隐秘而得意的冷笑，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人早就晕得不醒人事了。”

她压低声音，对赵嬷嬷吩咐道：“嬷嬷，你进去仔细确认一番，再把那东西塞进她怀里，务必做实了罪名，半点差错都不能有。我这就去‘请’四殿下过来，顺便把各位老夫人也一并请来，好好‘欣赏’这场好戏。”

那东西？

顾清商眸底冷光一闪。

记忆宫殿瞬间给出答案——一封伪造的、她与外男私通的情书信笺。

真是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赵嬷嬷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姐放心，老奴省得！这事包在老奴身上！”

说罢，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又将门合上。

就是现在。

顾清商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关于赵嬷嬷的所有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赵嬷嬷有一独子，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今日恰好被安排在凌云寺后山伙房帮工。

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死穴。

但此刻，用不上。

顾清商算准赵嬷嬷在屋内翻找的时间，悄无声息移动到假山另一侧，弯腰捡起一块被厚雪覆盖的石子，指尖一弹，石子精准击中不远处的枯树枝。

“啪嗒。”

一声细微的积雪落地声，在寂静无声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的赵嬷嬷本就做贼心虚，神经绷得紧紧的，一听见动静，立刻吓得一哆嗦，警觉地推开后门，探出头四处张望：“谁？谁在外面？！”

就在她探头的那一瞬——

顾清商动了。

她利用门框形成的视觉死角，身形如一只敏捷无声的狸猫，骤然欺身而上。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从屋内窗台顺手拿来的玉石镇纸，冰凉坚硬，分量十足。

她眼神一冷，手臂发力，对准赵嬷嬷后颈最脆弱的穴位，干净利落地狠狠一击！

“唔……”

赵嬷嬷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溢出一声闷哼，身子一软，便像一滩烂泥般直直倒了下去。

顾清商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沉重的身子，半拖半扶将人弄进屋内，反手“咔嗒”一声关上后门，断了所有退路。

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全程不过三息。

她迅速解下赵嬷嬷身上那件厚实的灰鼠皮披风，裹在自己身上，又将自己那件惹眼的白狐裘披风脱下来，盖在昏迷不醒的赵嬷嬷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将赵嬷嬷费力扶到床榻上，用锦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小半花白的发髻在外，远远看去，与躺在床上的她毫无二致。

紧接着，顾清商指尖一探，从赵嬷嬷袖中摸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伪征信笺，随手又塞回了赵嬷嬷自己的衣袖深处。

偷天换日，悄无声息。

几乎就在她整理好一切的同一瞬，回廊另一头，传来了萧景琰那道故作温和、实则虚伪的笑声，以及周围世家公子们阿谀奉承的附和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

顾清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恨意与戾气，缓缓抚平衣襟褶皱，将披风兜帽往上一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一条隐蔽小径，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绕回响雪宴正厅。

风雪簌簌，落满肩头。

她一步步走得稳如泰山，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击，不过是随手捻死一只蝼蚁。

当顾清商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地出现在正厅门口，缓缓走到属于自己的嫡女席位上款款落座时，满座宾客先是微微一静，随即又恢复了谈笑风生，谁也没觉得有何异常。

唯有不远处，刚刚“请”完萧景琰、正准备带人去“捉奸”的顾清婉。

在看见顾清商的那一刹那——

她脸上那抹胜券在握、志得意满的笑容，骤然僵死在脸上。

瞳孔猛地一缩，如同白日撞鬼，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怎、怎么可能？！

顾清商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偏殿里，被药效迷晕，衣衫不整地等着被捉奸吗？！

顾清婉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杯沿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慌忙稳住心神，强装镇定，正要找借口起身，引着老夫人和萧景琰往偏殿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啊——！！！”

一声凄厉至极、又混杂着男人粗喘与老妇惊恐哭嚎的尖叫，猛地从偏殿方向炸开。

尖锐刺耳，撕破漫天风雪，直直传入正厅。

整个喧闹的宴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顾清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一颤，立刻抓住身旁顾老夫人的衣袖，故作惊慌失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祖母！那、那声音是从姐姐休息的偏殿传出来的！姐姐她……她不会出事了吧！”

她眼底藏着狂喜，只当是计划如期上演。

却不知道，这场戏，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顾清商彻底改写。

真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马上就要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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