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纲

赵恒从侧门出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但冷得更刺骨。他裹紧衣袍，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心腹。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不解：“去见李纲？他不过是个四品谏官，朝中没人看得起他。白时中那边的人，正等着抓你把柄呢。”

赵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因为没人看得起他，才是最好的时候。白时中想抓把柄，那就让他抓。”

他顿了顿，在心里补充道：“李纲在历史上，是唯一敢在靖康年间死守汴京的人。他手里，有我要的答案。”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金营的号角声。

赵恒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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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的府邸在城东，不大，门庭冷落。

赵恒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半旧的木门，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片段：李纲曾经上书数十次，次次都是主战，次次都被压下来。同僚们笑话他“没事找事”，上司们嫌他“不知进退”，就连宫里的太监，提到他都摇头。

但这个人，从来没有停过。

赵恒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见他穿着寻常，正要打发，随从上前亮了一块牌子。老仆脸色一变，慌忙往里跑。

不一会儿，李纲就迎了出来。

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匆忙出来的。见到赵恒，他愣了一下，然后就要跪下。

赵恒一把扶住他：“李卿不必多礼。”

李纲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他……他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赵恒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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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不大，书却很多，堆得满坑满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纲把案上的几卷书挪开，腾出两个位置，请赵恒坐下。赵恒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李卿。”他转过身，开门见山，“守城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李纲愣住了。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直接，上来就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说：“若殿下不走，臣有五分。若殿下走，臣……零分。”

赵恒看着他：“我不走。”

李纲抬头，目光灼灼：“殿下此言当真？”

“我不只是殿下。”赵恒说，“过几日，我就是皇帝。”

李纲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这些年，上书四十五次，次次石沉大海，被同僚笑话，被上司打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一个愿意守的皇帝了。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说“我不走”。

他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然后他跪下了。跪得很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愿肝脑涂地，与东京共存亡！”

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不是怕，是激动。

赵恒弯腰，把他扶起来。

“李卿，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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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面而坐。李纲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紧接着，老仆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

“老爷，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兵卒，押着一个人，说是……说是太原来的！”

李纲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

赵恒也站了起来。

“让他们进来。”他说。

老仆跑出去。片刻，几个兵卒押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那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色，有的还是新鲜的，红得刺眼。他脸上有伤，嘴角裂着，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进书房，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赵恒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下来。但他还是在笑。

“太原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水，“给陛下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几乎全被血染红了。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四个字。是用血写的。

城在，人在。

下面是一个名字：王禀。

赵恒接过那块布，捧在手里。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但还能闻到腥味。那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划上去的。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震惊：“王禀……是太原副都总管！他还在守城？！”

赵恒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城在，人在。

太原还在。王禀还在守。

李纲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四个字。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眼泪流了下来。

那个送信的人站着，摇摇晃晃，快要倒下去。但他没有倒。他看着赵恒，忽然跪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陛下——太原还在——”

然后他倒下去了。

赵恒弯腰，蹲在他身边。那人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兵卒：

“抬进去，找大夫，救活他。”

兵卒们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抬起那人，往后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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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站起来，又低头看那块血布。

城在，人在。

这四个字，是王禀用血写的。是从太原送来的。是穿过金兵的包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才送到他手里的。

他把血布叠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一块是母亲的遗物，温的。

一块是太原的血书，硬的。

都在心口。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历史上，他守太原二百五十天。城破那天，他带着儿子投河自尽。金兵把尸体捞上来，砍成肉酱……史书上就几句话，没人记得他。”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说：“现在，我记着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他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李纲。

李纲已经擦干了眼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李卿。”赵恒说，“你刚才说有五分把握？”

李纲点头。

赵恒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呢？”

李纲愣了一下。

然后他跪下了。这一次跪得很慢，很稳。

“臣有七分。”

赵恒没有说话。他弯腰，把李纲扶起来。

“剩下的三分，朕和你一起补上。”

李纲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像是要把他记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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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纲府邸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恒坐上马车，往回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按在胸口。

左边是玉佩，温的。

右边是血书，硬的。

原主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刚才说，让李纲补上剩下的三分。可你自己呢？你拿什么补？”

赵恒没有睁眼，声音在心里很平静：“我拿命补。”

沉默。

“也拿你补。”

原主愣了一下：“我？”

“你在这皇宫里活了二十二年，知道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每一道潜规则。我懂历史走向，你懂眼前人事。咱俩一起，补上那三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夜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

赵恒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夜色。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反射着月光，白得刺眼。

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

金营的号角。

他没有放下车帘。就那么看着，听着。

手按在胸口。

左边温，右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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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中，已经很晚了。

赵恒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那块血布拿出来，展开，铺在案上。

烛光下，那四个字更清晰了。

城在，人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那块血布旁边，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血布叠好，又收进怀里。

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几个字是：

朕在，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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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赵恒放下笔，正要起身，贴身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不好了！宫外传来消息，金兵东路军已经过了滑州，离汴京不到百里了！”

赵恒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

原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惊恐：“这么快……”

赵恒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远处，隐约可见天际线那边，有火光在跳动。

那是金兵的方向。

也是大宋的宿命。

但这一次，宿命里多了两个人。

两个灵魂，一具身体。

赵恒关上窗户，转身往外走。

“去请李纲、种师道，连夜议事。”

贴身太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赵恒走出门，踏进风雪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白时中的府邸，也亮着灯火。几个黑影从侧门闪出，消失在夜色中，朝着皇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风雪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加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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