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佯攻

2026年5月17日，凌晨1点47分。

南极冰盖，融冰装置西侧三公里，雪地隐蔽点。

陆战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很厚，他整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眼睛和枪口。面罩上结了薄冰，呼吸时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又被风瞬间吹散。温度显示-53℃，但实际体感温度更低——风速已经超过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像无数把冰刀在切割暴露的皮肤。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二十分钟。血液在低温下流动缓慢，肌肉开始僵硬。但他没动，连呼吸都控制得很轻、很缓。

“陆哥，”通讯器里传来小王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颤音，“我...我腿麻了。”

“活动脚趾。”陆战低声说，“别动身子。雪兽的嗅觉是狗的三倍，能闻见汗味和呼吸。”

“知道了。”小王说。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压抑的摩擦声——是他在雪下活动脚趾。

陆战微微转头，用余光观察四周。

他们五个人，呈扇形趴在雪坡上。陆战在中间，小王在左翼二十米，大刘在右翼，小李和老周在更远的两侧。每个人身上都盖着白色伪装布，和雪地融为一体。从空中看，就是五个不起眼的雪堆。

前方五百米，是融冰装置所在的地下湖区域。

即使隔着这么远，陆战也能看见那诡异的蓝光——从冰层裂缝中透出来，把周围的雪染成阴森的幽蓝色。蓝光在脉动，像心跳，每搏动一次，大地就传来轻微的震动。

那是幽渊在抽取地心能量，融化南极冰盖。

“守卫位置。”陆战在通讯器里说。

“雪兽十二只，分四组。”小王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他在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一组在湖东侧巡逻，二组在西侧，三组在北侧固定岗，四组在南侧。人形守卫六个，两个在装置入口，两个在湖边，两个在制高点。换班时间...”他看表，“还有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后，守卫换班，会有三十秒的空隙。那是陈默他们潜入的机会。

也是他们佯攻的时间窗口。

陆战深呼吸。空气冰冷刺肺，但能让他保持清醒。他检查装备。

右手机械手：能量剩余76%，三根手指活动正常，但低温让反应慢了0.3秒。

脉冲枪：能量92%，满弹。

幽渊高爆手雷：三枚，挂在腰间。

合金匕首：插在靴子里。

还有...他摸向怀里，隔着防护服，能摸到那个装着女儿照片的防水袋。小雨在笑，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陆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很冷，很静。

“计划再确认一遍。”他在通讯器里说，“十七分钟后，守卫换班。小王，你去东侧，用炸药炸冰壁，制造冰崩。大刘，你去西侧，用***制造大火。小李、老周，你们在南北两侧制造动静，用声音吸引。我负责中间，用脉冲枪制造最大威胁。”

“记住，”他顿了顿，“不要硬拼。我们的任务是吸引，不是歼灭。把守卫引到远离装置的地方，给陈默他们争取时间。拖延至少二十分钟，然后...各自撤离，回营地集合。”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陆哥，”小王问，“如果我们...回不去了呢？”

陆战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蓝光，看着那些在湖边巡逻的、胸口发蓝光的怪物，看着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色地狱。

“那就尽量多拖一会儿。”他说，声音很平静，“多拖一秒，陈默他们就多一分成功的机会。多拖一秒，人类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陆战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是伤口疼，是更深的东西在疼。他想起女儿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爸爸，我疼”，想起她苍白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

通讯器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明白了。”小王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我会拖住的。为我爸妈。”

“为我老婆孩子。”大刘说。

“为我爸妈。”小李说。

“为我儿子。”老周说，他儿子才三岁。

陆战点头，虽然他们看不见。

“准备。”他说。

五个人在雪地里调整姿势。小王从背包里掏出炸药——C4，用塑料袋包着，防止受潮。大刘准备好***。小李和老周准备好噪声发生器——是用废铁罐和鞭炮改的，能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战检查脉冲枪，调整到连射模式。能量足够连续射击三分钟。三分钟后，要么撤退，要么...用其他方式战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还在下。风还在吼。温度还在降。腕表显示-55℃。

陆战感到右手的机械手关节开始发出轻微的、不祥的嘎吱声。低温让润滑油凝固，让金属变脆。但他没动，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些巡逻的守卫。

十五分钟...十三分钟...十分钟...

“陆哥，”小王突然说，声音很轻，“我有点怕。”

“正常。”陆战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死。”陆战说，“怕死得没价值。怕我死了，小雨没人照顾。怕我死了，但什么都没改变。”

小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是。我怕我死了，我爸妈会哭。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

“那就别死。”陆战说，“尽量别死。”

“嗯。”小王说，“尽量。”

八分钟...六分钟...四分钟...

陆战能看见，湖边的守卫开始移动了。西侧和东侧的人形守卫向湖中心靠拢，准备换班。雪兽的巡逻路线也在调整。

时机快到了。

“各就各位。”陆战低声说。

五个人在雪地里绷紧身体。小王握紧炸药遥控器，大刘握紧***，小李和老周握紧噪声发生器。陆战的手指搭在脉冲枪的扳机上。

两分钟...一分钟...三十秒...

陆战盯着腕表。秒针跳动。23...24...25...

“准备...”他说。

26...27...28...

守卫在湖中心交汇，背对背，准备转向。

29...

“动手！”

五个点同时炸开。

小王按下遥控器。五百米外，东侧的冰壁轰然炸裂。不是小爆炸，是精心计算的大爆炸——小王用了整整三公斤C4，炸在冰壁的薄弱处。冰壁崩塌，成千上万吨冰雪倾泻而下，砸进湖里，激起巨大的水浪和雪雾。

几乎同时，大刘投出***。西侧的雪地上燃起大火——***里混了镁粉和铝热剂，能在零下五十度燃烧。火焰是诡异的蓝白色，窜起五米高，在雪地上疯狂蔓延。

小李和老周启动噪声发生器。废铁罐在雪地里炸开，发出巨大的、刺耳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冰原上传出很远。

然后，陆战开枪。

脉冲枪没有声音，只有蓝色的光束连续射出，在夜空中划出致命的轨迹。他瞄准的不是守卫，是装置本身——光束打在装置的外壳上，溅起蓝色的火花。虽然打不穿，但足够显眼，足够挑衅。

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守卫——十二只雪兽，六个人形守卫——同时转头，看向爆炸和大火的方向。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像十二对鬼火。

领头的雪兽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在冰原上传出很远。

然后，它们动了。

十二只雪兽分成三组，每组四只，分别扑向爆炸点、着火点和噪声源。人形守卫也动了——四个追向爆炸方向，两个留在装置旁警戒。

“成功了！”小王在通讯器里喊，声音带着兴奋和恐惧，“它们过来了！”

陆战看见，四只雪兽正朝着小王的方向冲来。速度极快，在雪地上滑行，像四道白色的闪电。

“小王，撤！”陆战吼，“按计划路线，把它们引到一号埋伏点！”

“收到！”小王从雪地里跳起来，转身就跑。但他跑不快——雪太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雪兽的速度是他的三倍，距离在迅速缩短。

陆战调转枪口，瞄准追在最前的那只雪兽。扣动扳机。

蓝色光束射出，打在雪兽背上。甲壳焦黑，但没破。雪兽吃痛，停下，转头看向陆战的方向。

“来啊！”陆战站起来，对着雪兽吼，“看这边！”

他连续开枪，光束全部打在那只雪兽身上。虽然打不穿甲壳，但足够疼，足够激怒它。雪兽低吼，放弃小王，转向陆战扑来。

另外三只雪兽也被吸引，同时转向。

四只雪兽，从四个方向扑向陆战。

“陆哥！”小王在通讯器里喊。

“继续撤！”陆战说，“我拖住它们！”

他转身就跑。利用雪坡和冰堆做掩护。雪兽在后面追，速度快得惊人。距离在迅速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陆战边跑边回头看。最近的一只雪兽已经追到三十米内，张开嘴，蓝色的黏液滴下来，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

他估算距离，时机，然后猛地扑倒，翻滚。

雪兽扑空，从他头顶掠过。陆战在翻滚中转身，举枪，对准雪兽的腹部——那里没有甲壳。扣动扳机。

光束射出，打进雪兽腹部。蓝色的血喷出来，雪兽惨叫，落地，翻滚。

但另外三只已经围上来。

陆战站起来，背靠着一个冰堆。三只雪兽呈三角阵型围住他，慢慢逼近。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的利齿在蓝光下闪着寒光。

通讯器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大刘报告，三只雪兽在追我，已引到二号区域！”

“小李报告，两只雪兽追我，正在往三号区域引！”

“老周报告，一只雪兽，能应付！”

很好。计划在进行。守卫被分散引开了。

现在，轮到他了。

陆战看着围上来的三只雪兽，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刺肺，但让他清醒。他看腕表：陈默他们才潜入三分钟。还需要至少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在四只雪兽的围攻下，活十七分钟。

可能吗？

不知道。但必须做。

他握紧脉冲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机械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低温让它反应更慢了。

第一只雪兽扑上来。

陆战没有躲，而是迎着扑上去。在雪兽扑起的瞬间，他侧身，机械手的三根手指扣进雪兽腹部的伤口——就是刚才打伤的那只。用力一扯。

更多的内脏被扯出来。雪兽惨叫，倒地，抽搐。

但另外两只的爪子已经拍到。

陆战用脉冲枪格挡。爪子拍在枪上，巨大的力量让他飞出去，摔在十米外的雪地里。枪脱手，掉在雪中。

他爬起来，胸口剧痛——肋骨可能断了。但他没时间检查，因为两只雪兽又扑上来。

他拔出合金匕首。匕首很锋利，是幽渊的合金，能切开雪兽的甲壳，但需要力量和角度。

第一只雪兽扑到面前。陆战低头，从雪兽腹下滑过，匕首向上刺，扎进雪兽的腹部。用力一划。

蓝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雪兽惨叫，翻滚。

但第二只的爪子拍在他背上。

咔嚓。陆战听见自己脊椎骨裂的声音。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雪兽的爪子踩在他背上，用力，要把他踩碎。

陆战咬牙，翻身，匕首刺向雪兽的眼睛。雪兽闭眼，眼皮的甲壳弹开匕首。爪子抬起，要拍向他的头。

就在这时，枪响了。

不是脉冲枪，是实弹枪。砰！子弹打在雪兽的眼睛上，甲壳裂开。

雪兽惨叫后退。

陆战转头，看见小王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把猎枪，枪口还在冒烟。

“我让你撤！”陆战吼。

“撤不了了！”小王喊，指着身后，“又有三只追过来了！”

陆战看过去。远处，三只雪兽正朝这边冲来。加上眼前这两只，五只。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一把猎枪，一把匕首。

“走！”陆战爬起来，捡起脉冲枪，“往四号区域引！那里有冰裂缝，能困住它们！”

“那你呢？”

“我拖住！”陆战说，“快走！”

小王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转身就跑。陆战对着追来的雪兽连续开枪，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五只雪兽全部转向他。

陆战边打边退。脉冲枪的能量在快速消耗：70%...65%...58%...他需要节省，需要拖延。

他退到一个冰堆后。雪兽围上来，但他不上前，只是在冰堆后射击，让雪兽无法同时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腕表显示，陈默他们潜入七分钟了。还需要十三分钟。

脉冲枪能量：42%。

雪兽很聪明，它们开始分散，从不同方向包围。陆战被迫不断移动位置，消耗体力。

七分钟...八分钟...九分钟...

能量：31%。

一只雪兽从侧面扑来，陆战来不及开枪，只能用机械手格挡。爪子拍在机械手上，金属扭曲，三根手指中的一根被拍断，飞了出去。

陆战后退，检查机械手。只剩两根手指了，活动困难。

十分钟...十一分钟...十二分钟...

能量：19%。

雪兽还有四只——一只重伤，三只轻伤。但它们还在围攻，还在消耗。

陆战感到体力在快速流失。低温，失血，疼痛，都在侵蚀他的身体。他呼吸急促，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倒。还有五分钟。只需要再拖五分钟。

“陆哥！”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小王的声音，很急，“我这边解决了！我来帮你！”

“别来！”陆战吼，“按计划，去集合点！”

“可是——”

“这是命令！”陆战嘶吼，“走！”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到。陆哥...保重。”

“嗯。”陆战说，“你也保重。告诉你爸妈，你是个好儿子。”

“...嗯。”

通讯切断。

陆战看着围上来的四只雪兽，笑了。笑得很苦，但笑得很真。

还有四分钟。

他握紧脉冲枪，握紧匕首，站直身体。

“来啊，”他对雪兽说，“杂种们。让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凡人。”

他冲上去。

迎着四只雪兽，迎着死亡，冲上去。

因为身后是等女儿回家的父亲。

身前是必须拖延的时间。

而他，是陆战。

是战士。

是父亲。

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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