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订单如潮

江一鸣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早上六点半，抖音消息99+，微信消息30+，未接来电5个。

他一下子清醒了。

坐起来，靠在床头，一条一条翻。

抖音私信里，全是问茶叶的：“还有吗”“怎么买”“多少钱一斤”“能发外地吗”……从昨晚到现在，三百多条。

微信里，有朋友转发的，有亲戚问的，还有几个陌生人加好友，备注写着“抖音看茶叶来的”。

未接来电是陌生号码，他没回。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三个月前，他在深圳的出租屋里，被催债电话逼得不敢开机。三个月后，他躺在老家土坯房的木板床上，被订单吵醒。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没错，三百多条私信。

他爬起来，脸都没洗，就去找二叔公。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过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二叔公家在村子东头，三间瓦房，门前一棵大樟树。江一鸣到的时候，二叔公正坐在院子里喂鸡。老黄狗趴在一边，眯着眼睛打盹。

“二叔公。”

二叔公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一鸣啊，这么早？”

“二叔公，茶叶还有多少？”

“昨儿不是给你了吗？”

“去年的，还有吗？”

二叔公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家里还有点，不多，三四十斤吧。今年的还没采。”

“三四十斤我都要了。”

二叔公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卖完了？”

“没呢，订单太多了。”他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

二叔公接过手机，眯着眼睛凑近看。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那些私信一条一条往下滑，滑了半天没滑到底。

二叔公抬起头，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

江一鸣等着他说话。

二叔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去年的，全在这儿了。四十斤出头。”

江一鸣接过袋子，掂了掂。茶叶的香气从袋子里透出来，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炒制的焦香。

“二叔公，这茶，我按三十五一斤收。”

二叔公愣了一下：“昨儿不是三十吗？”

“昨儿是昨儿，今天是今天。”江一鸣说，“你炒的茶，值这个价。”

二叔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江一鸣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昨天卖茶的钱，二叔公没收的那份，他一直揣着。那是一沓旧票子，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皱巴巴的，是他从微信里提现出来，专门去镇上银行取的。

“这是一千四，四十斤的。多的算定金，今年的茶我全包了。”

二叔公看着那沓钱，手有点抖。

“一鸣，这……”

“拿着。”江一鸣把钱塞到他手里，“二叔公，你手艺好，不能让你吃亏。”

二叔公攥着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老黄狗走过来，蹭他的腿，他也没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樟树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二叔公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炒了一辈子茶，没人说过值这个价。”

江一鸣拍拍他肩膀：“以后会有的。”

他抱着茶叶回家，开始打包。

母亲在厨房做饭，看见他抱着一堆袋子进来，问：“又收茶了？”

“嗯，二叔公家的。”

“这么多？”

“四十斤。”

母亲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袋子，又看了看他。

“卖得掉吗？”

“卖得掉。”

母亲没再说话，回厨房继续做饭。

他把茶叶倒在堂屋的地上，开始分装。一斤一袋，真空封口机嗡嗡响，一张一张快递单打印出来。忙到中午，寄出去三十五单，剩下五单的量不够了，他给客户发私信道歉，说等新茶下来再发。

午饭是面条，母亲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他，一个给父亲。

父亲低头吃面，忽然问：“今天寄了多少？”

“三十五单。”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母亲在旁边笑：“你爸这是高兴呢，他不会说。”

父亲没吭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他去洗碗。洗完了出来，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快递盒子。

“这都是要寄出去的？”

“嗯。”

“寄哪儿？”

“全国各地都有。”他翻了翻快递单，“杭州、上海、北京、广州……最远的一个黑龙江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能挣着钱吗？”

“能。”

父亲没再问，转身进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快递盒，忽然想起一件事——快递费还没付。

他掏出手机算了算：三十五单，平均运费四块五，一百五十七块五。加上包装、人工，这四十斤茶叶，他其实没赚钱。

但他不着急。

这些人买了，觉得好，下次还会买。还会推荐给别人。粉丝会涨，信任会积累，生意会慢慢起来。

他想起在深圳的时候，那些做电商的朋友，前期哪个不是烧钱换流量？他这算什么，几十斤茶叶而已。

下午，他去镇上发货。

还是那趟城乡公交，车上还是那些老头老太太。他站在过道里，拉着扶手，看着窗外的山。

春天深了，山上的树都绿了，一层一层的绿，深深浅浅的。油菜花开过了，现在开的是映山红，一簇一簇的，红的白的紫的，散在山坡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带他上山采映山红，采回来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

那时候觉得平常，现在想想，真好。

车到镇上，他下车，扛着两大袋茶叶往快递点走。

快递点的人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就笑：“又来了？今天多少？”

“三十五件。”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

“嗯。”

“扛得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

那人笑了笑，出来帮他搬。

发完货，他去农资店买了些东西——几卷地膜，几包肥料，还有一把新锄头。父亲那把太旧了，锄刃都快磨没了。

回村的公交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晓雪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发了三十五单？”

他愣了一下，回：“你怎么知道？”

她回：“村里都传遍了。”

他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村里都传遍了。

三十五单而已，又不是三百五十单。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高兴。

车到村口，他下车，扛着东西往家走。

路过村口大樟树的时候，那几个老人还在打牌。看见他，都抬起头来看。

“一鸣，听说你今天发了几十单？”王老六喊。

“三十五单。”

“嚯，不得了！”王老六扔下扑克牌，“我家那茶，你啥时候帮我卖卖？”

“等忙完这阵。”

王老六连连点头：“行行行，我等着。”

他继续往家走。

走出几步，听见后面那些人在议论：

“老江家这小子，还真行”

“这才回来几天，就折腾出名堂了”

“我家那笋干，回头也让他帮我卖卖”

他没回头，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做好了饭，在院子里等他。父亲坐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他进来，掐了烟头，站起来。

“吃饭。”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还是没什么话。

但江一鸣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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