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亲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跟父亲上山干活，一边拍视频。

拍二叔公挖笋，拍母亲做饭，拍村里的老人，拍山上的风景。剪辑不会，就用剪映最简单的模板；文案不会，就写大白话；拍摄不会，就端着手机随便拍。

视频发出去，播放量从几十到几百，偶尔有一两条能上千。

笋卖出去十几单，每单都亏运费，但他不在乎——先把人聚起来再说。

父亲不太理解他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吃完饭，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他在旁边剪视频。

父亲看了半天，问：“你天天拿着手机拍来拍去，能挣着钱？”

“能。”

“挣多少？”

“现在亏着呢。”

父亲皱眉：“亏着你还干？”

他没解释，继续剪视频。

剪完了，发出去，放下手机，看着父亲。

“爸，你知道现在城里人想看什么吗？”

父亲没说话。

“他们想看农村。真的农村，不是那种假的、演的。”他说，“咱们这儿的山，这儿的笋，这儿的茶叶，城里人见不着，想看看，想吃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能挣几个钱？”

“现在是不多。但慢慢来，会多的。”

父亲没再说话，抽完烟，进屋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手机。

新发的视频播放量在涨——500，800，1000……

他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第二天，父亲没再问他拍视频的事。

下午收工回来，他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根笋，对着他的手机看。

“爸，你干啥？”

父亲有点尴尬：“我看看你这拍的啥。”

他走过去，教父亲看抖音。

父亲看了一会儿，说：“就这？”

“就这。”

父亲把手机还给他，进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说：“明天去镇上，买点肥。”

他愣了一下：“钱呢？”

父亲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就是他之前还回去那个。

“你妈攒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但父亲已经把布包放在桌上。

“拿着。”

他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你种茶，不能光出力，得下本。”父亲说，“这是你妈的心意，你别辜负。”

他把布包拿起来，攥在手里。

“爸。”

“嗯？”

“谢谢。”

父亲没说话，低头吃饭。

第二天一早，他坐车去镇上，买了五袋复合肥，雇了一辆三轮车拉回来。

然后跟父亲一起，一袋一袋扛上山。

撒肥的那天，下了雨。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和父亲站在茶山上，看着雨落进地里，落进茶树根。

“这雨下得好。”父亲说。

他点点头。

雨越下越大，他们下山回家。

换了一身干衣服，他坐在堂屋里，看着外面的雨。

母亲端了碗姜茶过来：“喝了，别着凉。”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辣的，暖到胃里。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抖音消息。

有人私信他：“你好，我是杭州的，看了你的视频，你们村的茶叶卖吗？”

他心跳了一下，回：“卖。你要多少？”

对方说：“能寄样品吗？我开个小店，想看看品质。”

他说：“能。”

放下手机，他看向父亲。

“爸，咱们的茶，有人要了。”

父亲愣了一下：“谁？”

“杭州的，开店的。”

父亲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外面的雨，看着手里的姜茶。

突然觉得，回来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九章 清明

清明节那天，大哥一家回来了。

江一平开着那辆老款帕萨特，停在村口，带着老婆刘敏和儿子江天赐。

江一鸣去村口接他们。

大哥下车，看着他，点点头：“回来了？”

“嗯。”

大嫂刘敏从车上下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同情？嫌弃？都有吧。

“一鸣啊，听说你妈病了，没事吧？”

“没事，出院了。”

“那就好。”刘敏拉着儿子，“天赐，叫叔叔。”

江天赐九岁，低着头，叫了一声：“叔叔。”

“哎。”江一鸣摸摸他的头，“长高了。”

一家三口往家走，他在后面跟着。

大嫂一边走一边小声跟大哥嘀咕：“你看他那身打扮，跟要饭的似的……”

大哥没吭声。

他听见了，也没吭声。

到家，母亲高兴得不行，拉着孙子问长问短。父亲坐在一边，脸上也有笑模样。

中午吃饭，一桌子菜——母亲做的，非要自己动手，谁都拦不住。

饭桌上，大嫂问：“一鸣，你现在在干啥呢？”

“种茶。”

“种茶？”大嫂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深圳吗？”

“不去了。”

“那……”大嫂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他，“你以后就待在村里了？”

“嗯。”

大嫂没再说话，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混不下去了呗。

吃完饭，大哥把他叫到院子里。

“欠多少钱？”

他看着大哥：“爸跟你说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二十八万。”

大哥皱眉：“这么多？”

他没说话。

大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多的我也没有，刘敏管着钱，这五万是我攒的私房钱。”

他看着那张卡，没接。

“拿着。”大哥塞给他，“别让刘敏知道。”

他攥着那张卡，说不出话。

“你是我弟。”大哥拍拍他肩膀，“有事说话。”

大哥进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卡，看着老槐树，看着远处的山。

下午，大哥一家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眼睛红红的。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

“大哥给了五万。”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加上妈的，有八万了。”

父亲抽着烟，还是没说话。

“爸，这钱我会还的。”

父亲把烟头按灭，站起来。

“你是江家的儿子。”他说，“还钱不还钱，都是江家的儿子。”

然后进屋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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