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账本与第三张脸

那些硬币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泡在水里太久的铜钱，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它们被一只只苍白的手托着，朝我递来，越来越近。

"付车费……"

"付车费……"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声，震得我耳膜生疼。我背靠着文物保护站的站牌，铁锈的碎屑刺进后背，但我顾不上疼。站牌下的那个"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手里的硬币翻转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我攥着口袋里的SD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塑料边缘。

赌一把。

我猛地掏出SD卡，高举过头顶："你们认得这个吗？！赵立东毁墓的证据！你们就是被他害死的！"

死寂。

那些递硬币的手齐刷刷地停在了半空中。

站牌下的"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收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SD卡，又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

"赵……立……东……"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玻璃，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他毁了墓……毁了我们……"站牌下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人类，像是某种金属被强行扭曲，"他封了出口……活埋了我们……"

周围的执念们开始骚动，它们手里的硬币"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化作一缕缕黑烟。它们的脸开始变化，那层模糊的雾气散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面容——那是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和女人，有的戴着眼镜，有的穿着白大褂，他们的胸口都别着同一个徽章：南河市文物保护站。

"我们是考古队……"站牌下的"人"跪倒在地，声音变成了哭腔，"我们发现宋墓群……上报了……但赵立东来了……他说要保密……然后……"

"然后他把你们封在了这里。"我接上他的话，声音发抖，"和宋墓一起。"

"是……"他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我们被困在这里五年了……出不去……回不去……"

我看着他，看着周围这些考古队员的执念，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立东不敢进文物保护站。不是因为这里有警察，是因为这里有比警察更可怕的东西——这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冤魂。

"我来找我妹妹，"我说，"林淼。三天前她来过这里。她在哪里？"

考古队长的执念颤抖着指向站牌后面："地下……主墓室……她躲在棺材后面……我们护着她……赵立东的人进不来……他们怕我们……"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站牌后面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缝，黑漆漆的，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但她快撑不住了……"考古队长的声音变得飘忽，"她带了东西进来……那东西在吸引'它们'……比我们还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队长的身影开始消散，像晨雾遇到阳光，"赵立东的账本……记录着所有罪恶……但也记录着……那些人的名字……"

他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飘向那道裂缝。其他的执念也跟着消散，它们最后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警告。

我走到裂缝前，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比想象中短。我摔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是泥土，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我摸索着站起身，发现手里抓到了一块硬物——那是青砖，宋代的墓砖，上面还刻着模糊的花纹。

这里是一座地下墓室。

墓室不大，四周的墙壁上绘着褪色的壁画，是些仙鹤和云纹的图案。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而在石棺后面，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哥？"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不敢置信。

我猛地转头，石棺后面，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女孩站了起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污，右鬓角缺了那枚草莓发夹——但那就是林淼，我的妹妹，活生生的林淼。

"淼淼！"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瘦得皮包骨头，但她是热的，是软的，是真实的。我紧紧搂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在她的头发上。

"哥……真的是你……"林淼的声音闷在我怀里，带着哭腔，"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我来了，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了，"林淼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封了所有出口。王虎在上面，赵立东的人把文物保护站围得水泄不通。而且……"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我拿了他们的账本，他们不可能让我活着出去。"

那是一本普通的牛皮笔记本，但当我触到它时，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2019年3月，宋墓群发现，估值约3亿。买家：香港陈氏集团。定金已收500万。"

"2019年4月，清理11户钉子户，费用200万，王虎执行。"

"2019年5月，文物出境，路线：南河-广州-香港。经手人：孙……"

记录到这里断了，因为林淼的手按在了页面上。

"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急，"你不能相信所有人。这个账本里，有赵立东所有的保护伞，包括……包括我们身边的人。"

"谁？"我盯着她的眼睛。

林淼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墓室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传来轰隆声，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壁画上的仙鹤被震得剥落下来。

"他们发现了！"林淼脸色惨白，"王虎带了炸药！他们要炸开入口！"

"从原路返回！"我拉着她的手，"19路还在上面，老顾在等我们！"

"不行！"林淼挣脱我的手，把账本塞进我怀里，"你带着账本走，我引开他们。这账本比我的命重要，里面有赵立东和境外走私集团的全部交易记录，还有……还有那个内鬼的名字。"

"什么内鬼？"

"苏晓，"林淼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她是***的人。***是赵立东的眼线，五年前就是他害死了江涛记者。苏晓接近你，是为了监视你，为了在你找到证据时，第一时间通知赵立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晓？那个在车里给我递水、帮我包扎伤口、跟我一起跳车的苏晓？

"不可能，"我摇头，"她救过我……"

"那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林淼抓住我的肩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哥，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每次我们找到新线索，王虎都能第一时间出现？为什么陈叔会知道你会在城郊中学站等车？为什么孙德贵会'恰好'在老槐树广场等我们？"

我愣住了。

"是苏晓，"林淼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直在给***发消息。我亲眼看见，在裁缝铺站，她趁你下车时，用手机拍了SD卡的照片发出去。我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墓室的震动更剧烈了，头顶的裂缝在扩大，有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进来。

"走！"林淼推了我一把，指向墓室角落的一个通风口，"那里通到地面，出去就是19路的站台。快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林淼从石棺后面摸出一把生锈的工兵铲，"我熟悉这里，他们抓不到我。等风头过了，我会用老顾教的方法，在下一班车发车时混上车。"

"不行——"

"哥！"林淼突然大喊，眼泪流了下来，"爸妈死的时候，你说会保护我。现在听我的，保护好账本，那是唯一能扳倒赵立东的东西！"

她举起工兵铲，朝着墓室另一侧的通道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王虎！我在这里！来抓我啊！"

脚步声立刻朝着她的方向涌去。

我站在原地，怀里揣着账本，手里攥着那枚蓝色的纽扣，浑身发抖。

通风口就在前面，狭小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我咬紧牙关，钻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霉味和土腥味。我拼命往前爬，膝盖和手掌被粗糙的管壁磨得生疼。身后传来林淼的喊叫声，还有王虎的咆哮，然后是枪声。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我推开出口的栅栏，发现自己回到了文物保护站的站牌下。夜风呼啸，站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而站牌旁边，停着那辆暗绿色的旧公交车。

车门开着，老顾坐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但还活着。苏晓站在车门口，朝我伸出手："快！上车！他们追来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想起林淼的话。

"苏晓是***的人。"

"她一直在给***发消息。"

"她拍了SD卡的照片。"

我的手伸进口袋，触到了账本粗糙的封面。

"林野！"苏晓焦急地喊道，"快点！王虎的人过来了！"

远处，确实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我缓缓走向车门，看着苏晓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真诚，带着担忧和焦急。如果我不知道那些，我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她。

"你妹妹呢？"苏晓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但她没能出来。王虎抓了她。"

苏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变化快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该死，"她低声说，"那账本呢？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我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我说，踏上车的台阶，"她说账本藏在墓室里，没来得及告诉我位置。"

苏晓的表情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正常："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快上车，老顾撑不了多久了。"

我坐进车厢，李阿婆立刻递给我一条毯子："孩子，你脸色白得像纸。找到你妹妹了吗？"

"找到了，"我重复着，眼睛看着苏晓的背影。她坐在前排，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她在发消息。

发给谁？***？赵立东？

车动了，引擎轰鸣，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我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文物保护站的废墟，看向那个通风口。

林淼，你一定要活着。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蓝色纽扣，然后缓缓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向苏晓的侧脸。

她正好也在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而关切，但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硬币。

一枚暗绿色的，长满了铜锈的硬币。

和我在老巷口站接的那枚，一模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