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拙的动作比沈正预想的要快。仅仅隔了一天,老人就发来信息,说联系上了一位当年在废窑做过短工、如今已年近八旬的老汉,姓赵,住在镇子东头养老院里。老人愿意聊聊,但“只说当年做活的事,别的乱七八糟的别提”。
沈正立刻回复,约定第二天下午前去探望。他左臂的伤势在灵簿源质持续滋养下恢复得不错,肿胀消退大半,已能进行轻微活动,只要不发力提重物便无大碍。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看着有些狼狈,但已不疼。精神上的透支感也缓解了许多,至少不会像前几天那样容易疲惫。
去见赵老汉前,沈正做了些准备。他换上一身朴素低调的衣物,戴了顶鸭舌帽略微遮掩额角的伤痕,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生或文史爱好者。他带上一个小本子和笔,又用手机备忘录整理了几个看似寻常的问题:窑厂当年规模、烧制工艺、工人数量、什么时候废弃的、废弃前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事故等等。他提醒自己,此行目的主要是搜集关于废窑“正常历史”的信息,以及老人言语中可能无意泄露的、与“异常”相关的蛛丝马迹,绝不能主动提及任何怪力乱神。
养老院在镇东一片老居民区边缘,是几栋翻新过的旧楼,环境清静。周守拙已在门口等候,见沈正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处停留一瞬,叹了口气:“年轻人,走路看着点。赵老头脾气有点倔,耳朵也不太好使了,你耐心点,顺着他说。”
沈正点头应下,跟着周守拙走进院内。赵老汉住在一楼一个朝阳的单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人身材干瘦,背有些佝偻,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看人时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淡的疏离和审视。他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
“赵老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沈,对咱镇子老早的事儿感兴趣,想来听听。”周守拙笑着介绍。
赵老汉撩起眼皮看了看沈正,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床边的凳子。沈正道了谢坐下,周守拙则说自己出去转转,留他们单独聊。
“想问窑上的事?”赵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赵爷爷。我对老手艺、老地方的历史挺好奇的,听说您当年在镇北窑厂做过,想跟您请教请教。”沈正拿出本子和笔,语气恭敬。
“有啥好请教的,苦力活。”赵老汉哼了一声,但似乎并不反感,“那窑,是五几年就有的,最早是烧青砖,后来也烧点瓦、陶管。规模不小,最红火那会儿,连我在内,小二十号人。活重,灰大,赚的都是辛苦钱。”
沈正认真记录,偶尔插嘴问些细节,比如一天烧几窑,用什么土,师傅是谁,伙食怎么样。赵老汉起初回答简略,但或许是被沈正认真的态度勾起了回忆,也或许是太久没人听他讲这些,话渐渐多起来。他描述着窑火的温度,出窑时弥漫的热浪和烟尘,工友们歇工时蹲在窑洞外抽旱烟吹牛的情景,言语间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那窑…后来怎么就废了?”沈正看似随意地问起。
赵老汉盘核桃的手顿了顿,脸上那点怀念之色淡去,笼上一层阴影。“说不清。八几年那会儿就不太行了,土质不行了,烧出来的东西次品多,卖不上价。后来好像说要改建啥的,也没弄成。慢慢就没人了,机器也拆了,就剩个空壳子。”
“我听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沈正斟酌着用词,“比如…事故?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传闻?”
赵老汉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正:“你听谁说的?”
“就是…一些老话,提过两句,也不真切。”沈正保持平静。
赵老汉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转开视线,望向窗外。“出事…哪能不出事。窑厂那种地方,高温,重物,塌方,煤气…死伤难免。我有个远房表侄,比我晚去几年,就被掉下来的砖坯砸断了腿,落下残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要说特别的…也有。大概…零几年?记不清具体哪年了,反正是个秋天,晚上。”
沈正的心微微一跳。癸未年,2003年,秋天。
“那天不是我当班。但我后来听当晚守窑的两个人说…”赵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谁听见,“半夜,起大雾,那雾浓得邪乎,几步外就看不见人。他们本来在窝棚里打盹,忽然听见窑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不清。不像人声,也不像机器。一个说像…很多人在低声念经,又像什么东西在哭。另一个说,看见窑口那边…有光。”赵老汉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不是窑火的光,是…别的光,颜色怪得很,黑不黑,红不红的,就从那废弃的窑洞里冒出来,冲得老高,但一会儿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雾散了,天亮了,啥也没了。那俩人吓得够呛,第二天就辞工不干了。窑上管事的不让乱说,给了点钱封口。再后来…没隔多久,窑就彻底停了,荒在那儿了。”赵老汉摇摇头,“这事邪性,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后来跟其中一个喝酒,他喝多了才秃噜出来的。另一个…听说没两年就病死了,查不出原因。”
沈正默默记下。时间(秋夜)、天气(大雾)、现象(异光、怪声)、后续(当事人封口、病亡)…与祖父的记录高度吻合。这位赵老汉,是除了祖父之外,他找到的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能提-供-当-年-事-件目击者二手口述的人。
“那…之后还有人去过那边吗?或者,有没有听说那边有什么…古怪?”沈正追问。
赵老汉再次看向沈正,这次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小伙子,你打听这些,到底想干啥?写故事?我劝你,那地方,少打听,也少去。不干净。”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决心,“我表侄,就是砸断腿那个,后来腿好了,但落了病根,脑子有时候不清楚。前两年,他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回去看看,说是…梦见他爹了,他爹以前也在窑上干过。结果,去了回来没几天,人就没了。医生说是突发心梗。可他之前心脏好得很。”
他盯着沈正,一字一句地说:“那地方,邪性。沾上,没好事。听我一句劝,别好奇。”
沈正沉默片刻,合上本子。“谢谢赵爷爷告诉我这些。我就是好奇,记下来,不一定写什么。您放心,我不去那边。”
赵老汉似乎松了口气,摆摆手,不再说话,重新低头盘他的核桃,一副送客的姿态。
沈正起身告辞,轻轻带上门。门外,周守拙正等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问完了?”周守拙走过来。
“嗯,问了些老事。赵爷爷不太爱多说。”沈正含糊道。
周守拙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沈正的肩膀:“听到你想听的就行。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深究没意思。走,陪我喝杯茶去。”
婉拒了周守拙的喝茶邀请,沈正独自回到书店。阁楼里,他摊开本子,将赵老汉的口述与祖父的记录、“档案员”的监测数据并排放在一起。
零三年秋夜,大雾,异光(玄黑间杂赤纹),怪声,当事人封口、病亡,关联者后续死亡,窑厂迅速废弃…这是一条清晰的、充满不祥的因果链。而“档案员”的数据显示,该地点的“异常辐射”至今未散,且在缓慢增强。
这不是偶然的自然现象,也不是单纯的事故。这是一起被掩盖的、性质严重的“异常事件”,其影响持续了二十多年,甚至可能仍在发酵。
祖父当年记录时“心悸不已”,并批注“大凶之兆”。赵老汉提及时的恐惧与告诫。都说明了这一点。
那么,昨晚梦中见到的、西北方向的古老藏书楼,与这废窑事件,是否有关联?“守秘人”驱使影妖搜寻特异知识,会不会也对废窑残留的“高能灵质湮灭残余”或当-年-事-件背后的秘密感兴趣?
线索开始交织,指向更深的迷雾。
沈正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接近真相边缘的紧绷感。他拿起灵簿,再次将意识沉入那个冰冷的契约印记。
【继续解析收录的‘未知契约印记’(残)…消耗微量源质…】
【解析进度:8%… 10%…】
新的碎片浮现:
【契约深层条款发现:‘信息回溯’…允许‘侍从’在发现高价值‘知识载体’或‘异常源’时,可尝试进行初步‘信息链接’与‘场景回溯’,以评估价值与风险…】
【链接方式:需借助目标残留的‘强烈意念’、‘环境残响’或‘规则烙印’…】
【回溯内容:可能包含目标最后时刻的破碎记忆、情感碎片、或环境印记…】
【警告:此条款对‘侍从’负荷极大,且可能扰动目标状态,引动不可测变化…】
信息回溯?场景回溯?沈正心中一动。这是否意味着,昨晚那个影妖,如果成功接触到他(或灵簿、古籍),不仅会试图掠夺,还可能触发某种“回溯”机制,窥探他或这些“知识载体”相关的记忆与秘密?甚至…如果它当时的目标是废窑,是否也能对废窑残留的“环境残响”进行回溯,窥见当年-事件的部分真相?
这解释了影妖为何兼具“窥秘”特性。这不仅仅是为了评估价值,更是一种深入侦查的手段!
那么,反过来想,灵簿吞噬了这印记,是否意味着…他也获得了某种潜在的、对“契约”另一端,或者对类似“残留意念”进行“回溯”的…可能性?虽然现在只是初级解析,但方向似乎指明了一一至少,他可能对类似的手段有了感知和初步抵御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他对“契约学派”的力量有了更深的忌惮,也对自己灵簿的潜力有了更多的期待。
他正沉思间,怀中的灵簿忽然微微一震,并非解析带来的震动,而是一种熟悉的、被“观察”的轻微悸动。来自书店外围,“铜铃回响”防线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被“扫描”的感觉。一触即收,与上次调查科上门前的感觉如出一辙。
调查科的人又来了?还是“深度观察者”?
沈正不动声色,将灵簿和所有摊开的资料快速收进抽屉,随手拿起一本《阅微草堂笔记》翻看。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不轻不重、节奏标准的敲门声。
“咚、咚、咚。”
沈正放下书,缓缓走下阁楼。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薇。这次只有她一个人,依旧穿着那身简洁的深色便装,外面罩着长款风衣,短发利落,面容平静。
沈正打开门。
“晚上好,沈先生。”林薇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沈正的脸,在他结痂的伤处略有停留,但没多问,“方便进去吗?有些情况,想跟你同步一下。”
“请进。”沈正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
林薇走进店内,目光扫过已大致恢复原状的一楼,最后落在沈正脸上。“你的伤…看起来好多了。我们提供的药品还合用吗?”
“谢谢,好多了。药很有用。”沈正平静地回答,引着她往楼上走,“林调查员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两件事。”林薇在阁楼书桌旁的凳子坐下,姿态依旧端正,“第一,是关于前几天晚上,你这边发生的‘能量扰动’事件的后续报告。我们的技术部门对残留痕迹做了分析,确认是‘契约类异常生物’活动痕迹,目标已被‘抹除’。过程很干净,没有留下扩散性污染。按照规程,我们需要对直接相关人,也就是你,进行一次正式的风险评估问询。这主要是流程需要,你不用紧张。”
沈正点点头,表示理解。“请问吧。”
林薇取出一个带有录音功能的平板,开始询问。问题大多围绕当晚他的感知(何时察觉异常、有何感觉)、应对(做了什么、使用了什么方法或物品)、以及事后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沈正早已打好腹稿,将过程简化为“感觉不对、利用祖父留下的古籍和一点民间土法自卫、侥幸成功、自己也受了伤昏迷”,避开了灵簿、具体智斗过程和反杀细节,将结果归因于“运气”和“古籍可能有点特殊”。
林薇记录着,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但总体态度专业,没有咄咄逼人。问询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好了,基本流程走完了。”林薇收起平板,“基于现有信息,你的‘高感知倾向者’身份确认,并且具备一定的、基于传统知识的自卫能力。风险评估暂时维持‘观察级’,但我们会提高关注频率。希望你能理解,这是为了你和周边环境的安全。”
“我明白。”沈正说。
“第二件事,”林薇话锋一转,语气略微严肃了些,“是关于你最近可能在调查的另一个地点——镇北废窑。”
沈正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废窑?我只是对本地历史感兴趣,搜集点素材。”
“我理解你的兴趣。”林薇看着他,“但作为负责本地异常事务的调查员,我有必要提醒你,镇北废窑,是我们的‘管制观察点’,编号03。那里存在不稳定的异常辐射,危险等级虽然不高,但性质特殊,且近期有活跃迹象。未经许可接近,不仅自身有风险,也可能干扰我们的监测,甚至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注意到,你最近通过周守拙老人,接触了当年的知情者。这是你的自由。但我必须警告你,不要试图亲自前往该地点,尤其不要在任何‘特殊时段’(如雾天、地磁异常期)靠近。这不是建议,是正式警告。如果监测到未经授权的闯入,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沈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只是搜集历史资料,没打算去冒险。谢谢提醒。”
“最好如此。”林薇站起身,“你的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这很好。继续保持联系,有任何异常感知,及时通知我。另外…”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关于你‘自卫’时使用的方法…如果涉及某些特定的古籍或知识,最好也谨慎对待。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正一眼,然后微微颔首,转身下楼离开了。
沈正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老街昏暗的路灯光晕下,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调查科对废窑的监控果然严密。他们不仅知道他见了赵老汉,还明确发出了警告。这反而更印证了废窑的不简单。同时,林薇最后那句话…是在暗示她知道他用了不寻常的手段,但并不深究,只是提醒他小心?
官方、契约学派、废窑秘密、自身的伤势与成长…几条线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开始在他周围收紧、交织。
他走回阁楼,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灵簿静静躺在手边,封皮上的契约印记在夜色中泛着微不可查的冷光。
“守秘人…”沈正低声念着这个称呼,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印记冰冷的纹路。
想要探寻秘密,必先拥有守住秘密的力量,或者…成为秘密本身。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黑暗,投向了镇北那片被丘陵和荒草掩盖的、不祥的废墟。
有些地方,越是禁止,越是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有些路,一旦看到,似乎就注定了要去走一遭。
只是,需要更充足的准备,更巧妙的时机,以及…一个足够隐蔽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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