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护士的关心与消炎药

第二天一早，萧铁柱去了趟王秀莲家。

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在晨风里轻轻飘荡。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飘着早饭的香味。

王秀莲端着盆从屋里出来，蹲在院子里洗菜。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动作麻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萧铁柱看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农村妇女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有点异常举动也正常。至于那个鞋跟……可能只是双旧鞋坏了，她舍不得扔，想把鞋跟留着。

这么想着，他心里稍微松了些。

上午要去后山那片争议地看看。有几个村民反映，说开发商派来的人已经开始在那边做标记了，可村民的签字还没搞定。这事儿得去核实。

后山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就是条人踩出来的土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横生，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萧铁柱走在前面，村会计老陈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爬。

七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才走十几分钟，汗水就湿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草丛里的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赶都赶不走。

“萧村官，慢点。”老陈在后面喘着气，“我这老胳膊老腿，跟不上你们年轻人。”

萧铁柱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陈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爬起山来确实吃力。他停下来，等老陈赶上。

“就快到了。”他指着前面，“那片缓坡就是。”

两人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地方。这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大概有二十多亩，土质看起来不错，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坡脚下立着几根新钉的木桩，上面用红漆画着记号。

“看，就是这个。”老陈指着木桩，“昨天李老蔫看见有人在这儿钉的。他上去问，那些人说是镇里派来测量的。”

萧铁柱走过去，蹲下身查看木桩。钉得很深，锤子敲击的痕迹还很新。他伸手摸了摸木桩上的红漆，还没完全干透。

“镇里没通知村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是违规操作。”

“违规？”老陈苦笑，“萧村官，这后山开发的事，咱们说话不好使啊。马镇长昨天还打电话催我，让我赶紧把村民思想工作做通。”

“思想工作不是强买强卖。”萧铁柱语气冷了些，“村民不同意，就不能动。”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在坡上转了转。萧铁柱拿出手机，把木桩的位置和周围环境都拍了照。正要往回走时，他忽然注意到坡西边有一条新踩出来的小道，通向一片更密的林子。

“那边有人去过。”他说。

老陈看了看：“可能是测量的人走的。”

“去看看。”

萧铁柱拨开灌木，沿着小道往里走。这条路比刚才的山路更难走，荆棘丛生，得用手臂护着脸才能通过。走了大概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上有明显的新鲜脚印，还有烟头和几个矿泉水瓶。

他弯腰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牌子。不是本地常见的廉价烟，而是二十多块钱一包的那种。农村人很少抽这个。

“萧村官！”老陈在后面喊，“小心点！”

话音未落，萧铁柱脚下忽然一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但抓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的斜坡栽下去。

“啊！”

手臂撞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刺痛感瞬间传来。他咬牙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抓住一丛灌木，总算没滚下去。

“没事吧？”老陈急忙跑过来。

萧铁柱站起身，低头看了看左臂。衬衫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是一道七八厘米长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正往外渗。

“划了一下。”他说，声音还算平静，“不碍事。”

老陈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还叫不碍事？都见肉了！得赶紧处理，感染了就麻烦了。”

伤口确实不浅。萧铁柱从背包里掏出条毛巾，简单包扎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先下山。”他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快。萧铁柱的左臂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到伤口。汗水浸透纱布，刺得伤口更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步伐比平时更快了些。

到了山脚，老陈急着要送他去镇卫生院。

“不用。”萧铁柱说，“村里卫生站就行。你先去忙，把今天看到的情况整理一下，下午开会要用。”

“可你这伤……”

“皮外伤，死不了。”

老陈还想说什么，但看萧铁柱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杏花村的卫生站在村委会旁边，是两间平房改造的。外面挂着白底绿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杏花村卫生服务站”。平时就一个村医坐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赵。不过最近赵医生去县里培训了，暂时由镇卫生院派来的护士轮流值班。

萧铁柱推开卫生站的门时，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很干净。墙面刷得雪白，地面铺着浅绿色的地砖。靠墙是一排药柜，玻璃柜门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药品。中间用一道布帘隔开，外面是诊室，里面是处置室。

“有人吗？”他问。

布帘掀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她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护士服穿在身上很合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时很专注。

萧铁柱认得她——林小雨，镇卫生院派来的护士，这个月在杏花村值班。之前在村里见过两次，但没说过话。

“萧村官？”林小雨有些惊讶，“你怎么……”

“手臂划伤了，来换药。”萧铁柱抬起受伤的左臂。

林小雨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看到渗血的纱布时，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弄的？”

“爬山时不小心。”

“快进来。”她转身掀开布帘，“坐这儿。”

萧铁柱跟着她走进处置室。里面更小，只能放一张诊床和一个器械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把外套脱了。”林小雨边说边去准备器械，“袖子卷上去。”

萧铁柱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小心地卷起左臂的衬衫袖子。纱布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了，一扯就疼。

“别动。”林小雨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走过来，“我来。”

她在诊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托盘里放着消毒棉球、镊子、剪刀、纱布和药膏。

“可能会有点疼。”她说着，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纱布。

萧铁柱点点头，没说话。

林小雨的动作很轻。她先用镊子夹起一块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轻轻湿润纱布和伤口的黏连处。等纱布软化了，才一点点揭下来。

伤口露在空气中。比想象中还要深一些，边缘红肿，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林小雨倒吸一口气：“这怎么是‘皮外伤’？再深点就伤到肌腱了。”

她抬头看了萧铁柱一眼，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关切：“你都没感觉疼吗？”

“还好。”萧铁柱实话实说。

林小雨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她开始认真处理伤口。先消毒，用碘伏棉球从伤口中心往外一圈圈擦拭。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但消毒液碰到伤口时，还是带来一阵刺痛。

萧铁柱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疼就说。”林小雨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疼是正常的，别忍着。”

“没事。”

林小雨不再说话，专注地继续工作。消毒完，她检查了一下伤口里有没有残留的泥沙或碎屑。确认清理干净后，才涂上一层厚厚的消炎药膏。

整个过程，两人挨得很近。萧铁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洗发水的味道。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处置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几只麻雀在窗外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林小雨低头处理伤口时，萧铁柱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她的鼻梁很挺，嘴唇是淡粉色的，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护士服的第一颗扣子松开了，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好了。”林小雨抬起头，正好对上萧铁柱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迅速移开视线，拿起纱布开始包扎。

“伤口不能沾水。”她一边包扎一边说，“这两天最好别洗澡，擦擦身子就行。每天来换一次药，直到伤口结痂。”

“嗯。”

“还有，注意休息。伤口这么深，活动多了容易裂开。”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别再上山了。”

萧铁柱没应声。

林小雨包扎完，打了个结。她的手指在纱布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检查是否牢固。

“萧村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后山那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你在顶着压力。”

萧铁柱抬起眼。

林小雨低着头，整理着托盘里的器械：“我虽然刚来不久，但也听说了。那些开发商……背景很深。你一个人，要小心。”

这话苏月娥也说过。萧铁柱心里一动。

“谢谢。”他说。

林小雨抬起头，这次直视着他：“我是护士，照顾伤患是本职。但……”她咬了咬嘴唇，“但你这种人，不应该受伤。你应该好好的，带着村里人把日子过好。”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萧铁柱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林小雨转身从药柜里拿出几盒药，“这是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这是止痛药，疼得受不了时吃一片，但不能多吃。”

她把药装在塑料袋里，递给萧铁柱。

“换药的钱……”

“不用。”林小雨打断他，“村里卫生站是公益性的，药品成本价，村委会月结。你只要记得每天来换药就行。”

萧铁柱接过药：“好。”

他起身穿外套。左臂包扎后活动不太方便，他试了几次才把袖子套进去。

“我来。”林小雨走上前，帮他把袖子整理好。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谢谢。”萧铁柱又说了一遍。

林小雨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吧。”她说，“赵医生下周才回来，这几天都是我值班。”

“好。”

萧铁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雨站在处置室里，正在收拾器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白色的护士服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一朵静静开放的白玉兰。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萧铁柱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正好。七月的上午，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村委会那边传来村民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后山”“签字”之类的词。

萧铁柱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纱布。包扎得很整齐，很专业。

他想起林小雨的眼睛，那么亮，那么认真。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你这种人，不应该受伤。”

风吹过来，带着微微的热度。萧铁柱抬起头，眯眼看着远处的后山。那片山坡在阳光下泛着青绿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他握了握右手，然后迈步朝村委会走去。

手臂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但他走得很稳，步伐坚定。

卫生站里，林小雨收拾完器械，站在窗边往外看。萧铁柱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处理伤口时的触感——男人的皮肤粗糙而温热，肌肉结实，带着力量感。

还有他手臂上那些旧伤疤。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看到了——不止今天这道新伤，还有好几道陈旧的疤痕，像是刀伤，又像是其他什么造成的。

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故事。

林小雨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整理药柜。但脑子里总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一幕——萧铁柱看着她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像深潭，看不透底，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药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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