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昏之恋

一、黄昏恋的阻力

十一月的江城，梧桐树落光了叶子。

枝条被铅灰色天幕笼罩之后，就成为了一副嶙峋的剪影，像是老人的手背上浮现出来的青筋脉络一样。此时林星河站在星河渡婚姻咨询所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位已经很老的长者在那儿转悠。

他穿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山装，虽然是灰色、白色的布料，但是由于熨帖得非常整齐，没有一点破烂的样子。每到一个顾客看到“星河渡”的招牌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轻轻摇着头说一声“嗯”，然后就继续埋首案前。当他低下头来背负起自己的时候，似乎有一种力量使他身体略微地弓下一点。在他走完第四圈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在怀中取出了一叠被折叠得非常规整的《江城晚报》，一遍遍打开后又合上。

林老师楼下有一位老人已经站了将近半小时没有动。助理小唐笑嘻嘻地说道。

林星河的视线一直盯着老人看，他认为：“这个人正在进行心理调整。”

她清楚求援者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想法。就老年人来说，走入婚介机构要比年轻人承受更多的心理负担，它牵涉到自己独处生活能力的减退状况，还有对自己变老和孤单处境的接纳。这一代人从小受到传统的教育影响很深，“不给别人添麻烦”是他们的处事之道。

心理学研究表明，角色冲突就是指人们在担负着多个社会身份的时候出现的矛盾。在该框架之下，楼下老人就出现了两个身份上的对立要求，“父亲”的要求是对于子女间关系的顾虑，“鳏夫”的要求则是对于情感上的寄托。其中一方的心理特征表现为对子女之间感情上的一种顾忌、一种回避；另一方就是对亡夫所留下的空虚感与无依无靠之感的强烈期盼。

终于，第五次抬头后，老人推开了门。

门铃响了，林星河已经在迎面迎接。来者缓缓步入，步伐间交织着从容与挣扎的情绪。年近七旬，白须微蓄，鼻梁下戴老花镜，镜框里镶着一条白色的胶带，是日生活中的细活儿。手握着《江城晚报》的他，看到头版上一则有关“老年再婚财产公证”的报道，就引起了他的兴趣。

林星河将它放到米色布艺沙发旁，给他端来杯温开水，“因为考虑到晚上可能无法入睡，因此本水为纯白开水，不含茶类。”

老人坐下来时，沙发发出的一阵阵“吱呀”声。他微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的姿势，手也不由自主地点在了酒杯上。粗大的指关节明显突出出来，这是由于长时间握持粉笔形成的明显印记。

“姓陈名建国。”他的话语中充满沉稳的意味，说话的声音是缓慢拖沓的，在选择自己的言语之后再进行陈述。“曾担任过江城大学教师职务长达三十年的时间，培养了超过一万名学生。”

他稍稍停留了一下，四下打量一番之后，在书架上排列的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专著之间稍作停留然后又收回目光。

“可有些东西，课堂上教不了，书里也查不到。”

林星河选择不去催促。她认为老人提到万多名学生的时候是带着一种职业的骄傲的，但是当他说到具体的某件事情的时候又把头低了下来。情绪反差是由于他对于自己在社会中的身份、价值等产生了怀疑造成的，随着退休的到来，个人的身份、位置都处在一种危机之中。

“陈教授教什么专业？”她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我的研究对象是唐宋文学，主要研究李商隐和晏殊的文学创作。”

“锦瑟五十弦，一弦一柱怀旧事。”林星河低声道。

当陈建国一下子将视线转过来的时候，镜片后的目光变得突然大起来。

“我母亲原来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非常欣赏李商隐的诗风。”林星河微微一笑，“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多次引用过这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来表达自己再婚时复杂的感情，这也暗示了诗人想要传达出一种含蓄的含义。”

陈建国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取下手上的镜框，慢慢用袖子擦去镜片上沾有的灰尘和污垢，显得格外的慢条斯理，并不是随意为之。

林星河默默地凝视着长者，知道对长辈来说感情如何地重要——从小就受过“男子不可以轻易暴露悲伤”的思想影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现在在异乡人面前落泪，已表现出他的信任。

陈建国戴上老花镜，平静地说：“亡妻已经去世五六年了。她患肺癌，在病发之初就处于晚期阶段。临死之际她握着我的手嘱咐我：‘老陈，等我不在了，千万不要孤寂地度过时光，在寻找伴侣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可上当。’”

林星河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其配偶过世五年后，虽然有着再婚的想法，但是由于亡妻遗言的影响，对于自己有可能遭受诈骗的恐惧感异常地强烈。

近些年来，陈建国每日清晨就去老年大学学习，在晚上收看完《新闻联播》之后就会安心入睡，作息有规律。周末的时候虽然可以和子孙一起度过，但是孩子们、孙子辈都沉浸在电子设备带来的虚拟世界里，时间一长，家里就陷入了安静的状态之中，连心跳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地传来。

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

“三年前，在老年大学认识了周秀芬女士。她比我还小两岁，在纺织厂工作时担任过财务部出纳工作，喜好评弹艺术并喜欢甜食。两人的关系相处得很好，在精神上互相影响着对方，没有话语的时候也可以心意相通。”

他转过头，看着林星河。

林星河说道，“教学生涯结束的时候，虽然不害怕死亡，但是更加担心孤独无助。”

怕孤单这种深层次的需求，在这个群体里还是不少的。以往教育环境中的人们接受要自立、刚强，避免个人健康风险的行为准则，仍不能减轻老年人孤独感的存在。

“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帮您和周女士牵线？”

陈建国脸色阴沉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到林星河面前，然后迅速地拿出来。本报告是经过系统的整理和提炼后形成的关于婚恋风险评价的13项具体规定：

1. 房产估值约300万元，再婚配偶享有法定继承权

2. 每月退休金8000元，婚后转为夫妻共同财产

3. 女方有两子一女，可能产生赡养义务转嫁

4. 女方病史不详，存在潜在医疗负担

5. 父亲年事已高，再婚可能引发社会议论

6. ……

林星河阅毕后，心绪就变得繁杂起来。文本没有对父辈的情感体验、心理调适机制等内容进行深入的剖析，只用量化指标和潜在的风险作为主要的研究内容。把婚姻比附为财务报表处理，其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人文内涵已经受到多大的影响？

“这是您儿子写的？”

“我的儿媳。她做财务工作的时候，一般都采用数据分析的方式来做出决定。儿子只说了一句‘爸爸，您再想想’，就把我的房产证和户口簿拿走了，并且声明代我保管。”

林星河回忆起最近查询过的案例库。上个月也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即一个78岁的老人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治疗的时候，由于儿子害怕老人被骗，而不能使用老人的身份证。以“防骗”为名的干涉行为属于一种“软性干预”，在法律追责上较难取得成功，而当事人也常常出于亲情因素做出沉默处理的选择。

“这些风险值得引起注意。”林星河放下文件，看着陈建国说道：“假如以上这些担心不存，则您还会和周女士维持合作关系吗？”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又有了光。

期待每日清晨有人一起吃早饭，傍晚后一起去欣赏影视片中的内容，身体不适的时候能得到温暖的水和照顾。他语气平缓，但是铿锵有力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是否清楚、明确。

“足够了。”林星河面露微笑说“需要寻求一种沟通有效、权利得到保障的方式，而不能把两者对立起来看，其实是两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民法典》，翻看其中有关婚姻家庭的章节。

根据现行法律的规定，“结婚行为是以男女双方自愿为前提的，不能强迫任何人或组织去干涉其间”。她把书合上，语气柔弱但是直接，“即便法律可以明确权利归属，也不能体现情感深处的含义。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子女明白你的意思，而不是一味地强调自己的权利。”

陈建国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星河重新回到沙发上说“下周我和周女士一起参加一个叫‘老年婚恋交流会’的活动，并邀请一些与他们有相同经历的老年人和他们的子女一起来参加。到时候可以面对面交流来消除由于误会造成的隔阂。”

陈建国站起身，走的时候，脊背比来时直了些。

林星河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她清楚地知道，已经超出了一段黄昏之恋，成了有关尊严、家庭和时代观念的严肃交谈。

而对话，往往比对抗更需要勇气。

二、银发相亲局

周六下午两点左右星河渡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充满温暖的茶室。

林星河对灯具的调光是将原来用的白色灯光换成了黄光。研究结果表明暖色会使人的内心感到安静、放松，在某种程度上降低老年人的戒备心理。室内水墨山水画作、茶几上的菊花茶和核桃酥点心，加上苏州评弹中所表现出来的淳朴温馨氛围一起形成了一种和谐而又带有浓浓的人文关怀色彩的氛围。

最先到的是陈建国和周秀芬。

和照片中形象相比，周秀芬更清秀可人。短发整齐地粘在耳朵后面，身穿暗红色毛衣，气色很好。她一进屋就紧紧地抓住陈建国的胳膊不放，这表现出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和互相信赖的关系。

林老师，陈总曾经跟我讲过您对古典诗词很有研究。周秀芬微笑着说，“最近读了长恨歌，有什么可以给我指正的吗？”

“白居易的诗歌简单明快、直抒胸臆而李商隐的词则婉约绵密，两者同样是他的一大特点。如果用年龄做参照，则会更多地想到‘在天愿为比翼鸟’这样直接热烈的感情表白。”

周秀芬略显犹豫之后马上笑了起来，“确实是这样啊，老陈说我不懂文学意境，但是我认为年纪越大越不应该去感叹‘此情可待成追忆’”。珍重当下，才算是大事。

陈建国微笑着说道。林星河敏锐地注意到，在周秀芬讲话的时候，他身体的姿势就会自然而然地偏向一边。

第二对来的是刘德厚和张美华。

刘德厚年近70，曾是工程师，在他年纪较大、听力明显下降的时候，所戴的助听器的音量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上，他的妻子张美华则68岁退休前为护士，性格温婉细腻，经常小声嘱咐：“老刘，助听器的音量再降一些，以免影响别人。老刘的坐姿要挺直，这才显得有精神。”

第三组人物是王富贵、赵桂花，两人因为子女的原因从农村搬到了江城。王富贵身上所穿着的西服不符合人体形态特征的服装是不合适的不合体的衣物，赵桂花手上的饰品稍有倾斜。入座之后两人下意识地在桌上紧紧握在一起。

最后到场的，是三位子女代表——

陈建国有三个孩子。父亲和大儿子在一起，但是一方面他没有过多地关注到小女儿的生活和学习、生活，另外他的眼神也不再如初见到她时那般充满温情的目光。

刘德厚的女婿名叫刘芳，三十二岁，是中学校长。脸上有种倦意的感觉很明显的表现出出来。

王富贵之子王建国，穿着建筑工装，满脸难看的样子，不停地用手搓着衣服上的污迹来掩盖内心深处的羞愧。

“请允许我代表大家发言，各位来宾。”林星河站在房间的中央，今天本无事先安排好的主持人以及固定议程，只是遵照了三个基本原则即“其一为自由发表意见且能引起思考”，“第二则要一心听从别人的劝说而不能插嘴打断他人说话行为”，“第三则应以情感为主导、不涉及经济方面的事情。”

林星河对于他的这种小细节的细微之处，如“不谈财产”的话会给他造成怎样的不安。

下面我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林星河将装有卡片的盒子递到众人面前，“请大家抽一张纸，并做答，陈教授可以先举手？”

陈建国抽取出的卡片中清楚地写着，“最后一次体验到孤独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前日夜晚半夜口渴起来后回到床上发现枕边没有一个人。他当时就产生了凄然的感伤。未能点亮灯光，唯恐光线过亮反增空寂之感。”

周秀芬欲伸手与陈志强相握，中途却停下动作。陈志强凝视着他自己的父亲，两片嘴唇紧闭。

轮到陈志强抽卡：“你最害怕父母发生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

“担心自己受到欺骗，担心自己的劳动成果会被侵吞，害怕遭受伤害，最怕之后后悔莫及。”思考片刻内心感慨到：“何惧失散的亲友们再相聚呢？”

“那你怕不怕他们孤单？”林星河轻声问。

陈志强看着她，没有回答。

游戏继续。

刘德厚提出的问题是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和自己理想的另一半共度一生应该拥有怎样的特征呢？”

“我仍然怀念我的伴侣。他说他在一起的岁月已经整整过了40年，在他的记忆中她依然在那里。“即便她的踪迹早已从历史洪流之中消隐了去，但我的心仍旧记挂在你身边的意思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想到她、牵挂着她但是……”他转向张美华，回忆起了她的模样。“因她们均为护士，皆秉持细致之心。与你相处之时，我对往事的思念便渐渐平息了。”

张美华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她想起她的前夫酗酒成性，打人不休，最后才被迫离异。后来又和老刘认识，虽然对方不善言辞，但是依然注意到了她的“忌香菜”、“膝软怕凉”的习惯以及夜晚害怕的特性。“同他一起生活以后，我的顾虑消除了。”

刘芳愣了一下，就问父亲“你从没跟我谈起过这件事！谈到再婚时，我和他一直争执不断，我没发现你是害怕黑夜。”

刘德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忙于工作的事务不能忽视家庭的照顾，也必须维持好家务上的忙碌。“每次想要与你交谈的时候并不是正处在开会的状态下，就是在带孩子期间。”

室内传来一阵轻叹。林星河注视那些老人和他们的家属时，忽然体会到代际间距离并不是因为有地理上的阻碍所造成的，而是由于交流方式出现问题而产生的。子女常常会把父母的沉默当成是“无关心”的表现，而长辈也因为孩子的忙于工作，没有感受到孩子对他们的重视。

王富贵抽到的卡片是：“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他说，“过去我对爱情缺乏深刻的认识。桂花为我缝补衣物，我用水桶挑水。操持家务的人是妻子，打理田地的是丈夫，彼此相互滋养、生活在一起就是爱情。”

赵桂花接着说道：“我的儿子常常说我不懂爱情。爱情到底是什么？不是要和电视剧一样才能算作是爱情吗？我不这么认为。与其空谈感情，不如和你一起经受风霜雨雪的考验。”

王建国连忙说道：“父亲，别误会了。这不是对我选择的担心，而是对将来桂花姨碰到情况时会怎样的一种担忧。”

“事情已经成定局了为什么还要执著于名分呢？”王富贵两眼圆睁地说道。

王建国询问道：“桂花姨的住处在哪里？”

王富贵回忆说：“她侍候我五载，端茶、倒水都从不嫌麻烦。倘若她有不测，住所如何安顿？她儿子能否承担尽孝？”

赵桂花头微低，不答。王富贵握着她一只手说：“那么就立即去领证！今天就要办好此事！”

涉及到财产问题的，王建国语速突然加快，“桂花姨有继承权，我们也有相应的权利，以后……”

“财产，你只关心财产！我们家这点家当能值几个钱呢？可桂花这一生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辛劳啊！我的性子急躁，年纪大了还多病，它们都值多少钱？”

他喘着粗气，声音发抖：“你们年轻人高谈恋爱与自由的时候，把你的父母说成是利益衡量者、风险考虑的人。当你在深夜里思绪起伏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腰痛不言其隐，怕加重家庭负担；半夜同老伴拍照说情事，却没有知音理解她。”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建国低头的时候双肩微颤。陈志强凝视着父亲，内心中对这位一向理性坚毅的父亲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孩子一样哭得很伤心的人感到诧异。

林星河轻声道：“孩子到访，其实是他们内心的牵挂。众人对于‘牵挂’的认识有差别，有人用诗词来抒发情感，也有人通过统计数据的形式表达出来，这背后的原因是害怕失去和焦虑。”

陈建国望着儿子。陈志强也望着父亲。

陈志强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显得有点儿沙哑地说：“父亲，并不是我不想使自己的幸福，只是担心你可能会被骗去和我们分开。”

陈建国的眼睛微微发红，“孩子，你不必担心会失去什么，而是会得到从秀芬那里来的深深关怀。”擅长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会织毛衣，冬天给父母和孙儿赶制暖和的衣服。她立志成为家庭的一员，而非替代任何人。”

周秀芬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志强面前。

是手写的《家庭共识书》：

```

一、婚前财产：老陈名下房产、存款，归其子女继承。

二、婚后生活：生活开支AA制，按收入比例分担。

三、身后安排：老陈百年后，我自愿搬离，不给子女添负担。

四、情感缅怀，每年清明节，一家人去祭祀逝者，怀念已故的亲人，并对去世的父母表示哀悼。

```

陈志强接过这份手写的协议，手在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孩子，你要干什么？”陈建国神情一变，连忙拉住他说道，“为人子女者在其父母面前要保持足够的尊重和礼貌。”

陈志强头部微微上抬时看着周秀芬，眼泪还没有流干就向她叩拜。“周姨不提协议了，这份协议烦请您收回，您的到来不是为了照料，而是作为母仪的榜样。”

周秀芬的眼泪夺眶而出。

陈志强起身拿出手机打开了自己新写的纸质版父亲再婚风险评估报告的电子文件。

```

风险重新评估：

1. 父亲将获得情感陪伴，抑郁风险降低80%

2. 家庭将增加一位擅长红烧肉和织毛衣的成员

3. 子女将学习尊重父母的婚姻自主权

4. 家庭将建立更开放的代际沟通机制

最终结论：

风险等级：无

预期收益：父亲幸福感提升，家庭关系和谐

```

掌声在房间里响起。

有释怀，有感动，有说不出的温暖。

林星河深知这一情形难以概括为普遍现象。但是在这个温暖黄色的空间里，三对老年群体与他们的后代也有了第一次的交流和互动。

而对话，是理解的第一步。

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了。

冬天来了，但有些东西，正在寒冷里悄悄生长。

三、黄昏骗局

相亲活动结束第三天晚上，林星河接到周秀芬的电话邀请。

周秀芬的语气发生了改变，她说“出事了！”指出了自己的客户即所谓的陈先生被人欺骗。

林星河赶到陈建国家的时候，发现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色很不好，手上拿着一个银行转账凭证。在另一边流泪的人是陈志强。

“怎么回事？”林星河问。

陈建国抬眼望着天空，“上星期一位自称是金夕阳高端婚恋的红娘来过，声称自己专为知识型长者服务，有一位六十岁退休女医生，爱好诗歌写作，条件很好。我依照约定前往会面……”

“然后呢？”

后来，他方提出需要3万诚意金、2万背景调查费。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如此而已。付款后，便再无任何消息，那家公司也已人去楼空。

林星河接过转账凭证后发现在收款方是金夕阳婚恋服务有限公司，与近期案例库里出现过的诈骗案件相关。近几年来，在上海、南京和杭州等地发生了很多类似的诈骗案，诈骗分子为了吸引被害人注意而冒充“高净值会员”，利用感情上的联系骗取被害人的信任(以下简称“养猪”)，再用各种费用名义进行诈骗(以下简称“杀猪”)，然后携款潜逃。

她看向陈志强：“报警了吗？”

陈志强转过身来，说，“警方提到此类案件侦查难度很大，钱到手就立即转给幕后黑手。在合同当中标明‘服务费概不返还’，那么它的性质就变成民事争议，应该通过司法程序来处理。然而，诉讼周期漫长，诈骗分子早已潜逃无踪。”

林星河把目光投向了沙发里的陈建国，他三日前还吟诵着锦瑟无端五十弦的学者长者，现在却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

她内心涌动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并不是愤怒于骗子的卑鄙小人行径，也不是对老者上当受骗而感到羞愧。而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担忧和忧虑：作为一个三十年教学生涯、培养了无数人才的知识长者，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一个终身致力于知识和智慧传递的教育者，遭到了什么样的不公平命运。

什么样的社会生态造成了老年人情感需求成为犯罪分子牟取利益的“突破点”呢？

“陈教授不要埋怨自己。”林星河语气温和地说道，“您渴望情感共鸣、寻求安慰的欲望是人的天性。值得谴责的，是那些借由迎合此类需求谋取私利之人。”

陈建国苦笑着说：“秀芬肯定会感到奇怪的，难道这么多年读书都是白学了，却沦落到如此愚蠢的地步吗？”

周秀芬顿时站起身来，飞快向他奔去，紧攥住他的肩膀。“老陈，你真是这般的天真无知，把这份真挚的情意毫无保留地给予别人，反遭人所用。最该感到羞耻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她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林老师，这种骗子多吗？”

林星河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份数据文件，并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据公开资料显示，在浙江地区目前共有60岁以上的单身老人300多万，占总数的约60%都有再次婚恋的想法。该市场潜力巨大，监管存在盲区，涉老诈骗事件频发。具体的类型有职业婚介人员收取见面费、情感操控骗取财物的，也有以婚姻为名进行房产或者财产侵占的行为。”

“那我们认了？”周秀芬不甘心。

林星河站起身来，神情坚定地说：“我们不认。陈老师，您能不能担任特殊的顾问呢？”

房间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四、暗战

一周后，江城会展中心。

金秋婚恋博览会是区域性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老年婚介展，在这里举办，有许许多多的婚介机构、保健品企业、旅行社以及养老服务提供者前来参加展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林星河带着一个“特别行动小组”混入人群。

陈建国顶着鸭舌帽，穿着白色的中山装，在各个摊位之间来回走动。其主要任务就是以潜在客户的身份去接近可疑的婚介机构，收集有关涉嫌违法经营的相关证据材料。

周秀芬选择在休息区阅读杂志，实际上是以微型耳机和林星河保持着实时的联系。

陈志强在展馆外的面包车里负责技术支持和报警对接。

林星河便成了一个“高端婚恋平台顾问”，在人群中隐藏着观察。

“先生的风范是卓然而立，应该是学术界的前辈吧？”这名身穿职业装的年轻女性迎上前来向陈建国打招呼，她的名牌是“李薇薇金牌红娘”，面容柔顺，“本机构专门提供高知群体和退休精英的服务工作，服务对象受到人们的信赖。”

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问：“怎么收费？”

本服务分为三个级别。”李薇薇低声说，“普通会员每年交1万元就可以参加每次集体相亲一次；VIP会员每年交5万元，可以得到一对一的专属配对服务；至尊会员起订十万，包括背景调查、情感咨询和婚前财产规划等等全面的服务。”她略做停顿之后，接着说道，“要对付子女反对的特殊情形。”

陈建国心里一紧——这是拿准了老人的软肋。

他不动声色：“我先看看资料。”

李薇薇把iPad拿出来展示，影楼对优质的会员做了专门的照片资料：退休的主任医师、国外的技术专家以及在国企工作过的退休干部等，每一张照片都经过了精修处理，并且附有“住有房屋和车辆”、“子孙留学海外”的介绍。

陈建国指着一张“退休女医生”照片问：“有空闲时间吗？”

李薇薇笑道：“当然可以。”她又解释说，“第一次见面要交纳5000元诚意金，如果双方合意、准备继续发展关系的还要另外再加缴20000元作为保证金。如果最后达成婚姻关系，则以彩礼总额的百分之十作为‘婚约服务费’来收取。”

“这……这不是买卖婚姻吗？”

“这种观点似乎存在问题。”李薇薇神态镇定地说，“信息服务费属于合理的收费范畴内，与同桌吃饭需要付餐钱相仿。我们提供资源对接服务，应该得到应有的报酬。”

陈建国因为是老花眼，所以用手机拍了合同中的核心条款。林星河在耳机里说：“要对小字部分进行重点拍摄，它属于免责条款，意外情况发生时可以规避责任。”

同时林星河正在另一个展台同夕阳红高端婚恋的负责人交谈。

该企业实际上是金夕阳原诈骗组织经过伪装、变名为新成立的公司。

男士四十多岁，穿着讲究，气派非凡。得知林星河在咨询业工作之后，笑着递出了名片，“林顾问，久仰大名。贵公司星河渡以‘深度匹配’、‘心理测评’为特色，其本身具有一定的商业价值。我们则注重效率优先，收费标准公开透明。”

“那你们的成功率呢？”

该男子面露不怀好意之容，“林顾问，我们的这行不需要太过求成的动机。老人真正需要的并不是具体的物质帮助，而是在于情感上的安慰，即只需要陪伴和倾听就够了。至于实际效果……”他顿了顿，“其实并无多大意义。关键是维持客户的长久支付意愿。”

林星河握紧拳头，面上却平静：“要是有人投诉呢？”

“将投诉资料转交当事人，附合同条款、免责声明及自愿接受服务声明单据。一般来说，老年人由于担心自己的名声、家庭名誉等，在处理这些案件时会采取沉默的态度，并且依靠各种法律文书来作最后的保障。”

陈志强问林老师，“证据收集基本完备，能否报警？”

“请稍等片刻。”林星河低声回应，“需要对客户资料和受害人数做进一步的核查。”

林星河将高知老年人的心理特点归结为敏感，并且提出：“利用该类群体来开拓老年市场的新想法。若拟议合作，是否可提供更具稳妥性的方案？”

“稳妥？”负责人眼睛一亮，“你是说……”

林星河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些老年人因为子女的严格管束而提出收费的要求，容易引起他们的猜忌。于是提出用旅游、健康产品或者财富管理等形式来掩盖隐性收受贿赂。”

负责人露出满意的表情，说“林顾问很专业，我们已经设计出一个‘夕阳红旅游相亲团”的方案，包含了云南七日游的接送服务以及每人一万元的费用，用休闲观光的形式进行交友活动。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的‘健康婚恋定制礼包’，即集保健产品和专业红娘服务为一体的综合型产品。就理财而言…其语调突然低了下来，和金融机构达成协议，对老年人推荐‘稳健型理财产品’来赚取佣金。老人以为是养老规划方案，实际上是商业利益的考虑。”

林星河心里一阵发寒。

这不是传统的婚介服务，是由于利益而产生的一个完整的剥削链条。利用情感操控赢得信任之后，再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剥夺老年人的财产。在相关的案件当中，高价保健品消费、无回报的理财投资、诈骗性的婚姻及房产交易等等情况皆体现出了此类行为存在的运行机制。

能否查看客户的资料？我应该对资源投入是否合理进行评价。林星河认为。

该负责人在权衡了短暂之后，就被贪婪的内心驱动下，打开了一个Excel文件。

此名单中包括很多有资格的活跃客户，基本信息十分齐全具体，包含姓名、居住地、总资产、家庭成员信息以及健康状况等主要方面内容。另外还增设了一个有关的心理特征，主要对独居生活、人际关系淡薄、与父母分开两地造成情感上的距离感及失去孩子后产生的痛苦情绪等问题进行了详细的记载。

“这些‘心理弱点’……”林星河指着那一栏。

该负责人说，依靠精准化运营形成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壁垒。针对社交需求较少的用户，采用频繁的互动来提高用户的粘性；对子女常年外出工作的家庭来说，以亲情为向导形成信任关系；对于失独者等丧偶群体而言，用感情上的支持加以联系。因人而异的个性化服务模式做到量体裁衣般的适配。”

林星河深呼吸一口，低声说，“陈志强，立刻报警110。”

在警方突击检查时，会展中心内共查处了5家涉嫌欺骗的婚介所，有十几人被捉拿归案，现场搜出大量的欺诈剧本以及客户的资料。主犯尚未抓获归案，当前的案件侦办工作还在进行中。

现场，陈建国对一个自称是“退休女医生”的四十岁左右的妇女进行询问，这名妇女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现在垂手站立着，并且手指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你……不怕遭报应吗？”陈建国问。

女性没有公开发表意见，但是林星河感觉到她手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后悔，而是由于害怕。她是附庸的，在核心主谋还没有被抓获的时候。

办案人员认为，该犯罪团伙具有系统的专业素养，在对话术的设计上做了心理上的分析，对法律文书进行了律师的审查，并且得到退休法官的专业性的司法意见。非法产业活动所存在的组织体系要比大家想的更为纷繁细密，并且日趋专业化、系统化。

“受害者有多少？”林星河问。

根据初步统计数据可知，参与涉案的五个公司关联人员超过三百人，涉案金额达200多万。很多老年人因为害怕受到打击的恐惧感、面子的维护等原因选择了沉默，一些亲属也因为在精神上的打击之下对老人进行指责和谩骂。

陈志强在一旁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由得问，自己的风险评定、理性的判断是否在本质上有界线，在父亲的心理特点下，这样的风险评价和合理推测是否有其合理性呢？两者都是通过操纵父亲的情感需求来达到各自的目的是吗？

他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发哽：“对不起您的关心，我过分看重的只是对财产分配和风险防范，而忽略了您所存在的情感上的需要。你需要被人关心和爱护的份儿。我的……”

陈建国注视着眼前的儿子，他一向是理性的、体贴别人形象消失的时候才出现眼泪。

“父亲虽然有疏忽之处，但并没有和儿子充分沟通的机会，反而给骗子留下了可乘之机。”

父子俩拥抱在一起。

周秀芬在一旁含泪微笑。

林星河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暖。

这只是开始。在九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有数不清的独居长者期待温暖的陪伴，在暗处窥视的人们也发现了他们的弱点微光。

但至少今天，有一盏灯，为一些人点亮了。

五、星河依旧

一个月以后，星河渡口处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标志物，“银发婚恋服务中心”。

该公益项目是由林星河在案件结束之后发起，将社区资源融合起来，并联合公安局、法律援助中心一起给老年人提供免费的婚恋咨询、背景调查以及权益保护等一系列的服务。

2019年8月14日，由陈建国、周秀芬组成第一批志愿者队伍身穿印有“银发守护者”的红色马甲，在社区内迎接老人的到来，并利用自己的经验对老年人进行防诈骗宣传。

这便是一份防骗秘籍，需做核查工作。陈建国递给张亮一个本子。

封面是他亲笔写的《防骗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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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恋，本美好

骗子多，警惕高

要钱要房要投资

十有八九是圈套

真情不用金钱买

陪伴最是暖心巢

若有疑难拿不准

来找星河渡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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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河看到此番情形也不得不一笑，认为他的文章里已经包含了李商隐的婉约和白居易的直白。

陈建国望着窗外景色，思绪万千地自语道：“杜甫曾说过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们所念的则是“挚爱千万对，滋润苍桑老者心。”

周秀芬在一旁说：“林老师，我们暂时不领证了。”

林星河看着他们。

周秀芬继续说道，“签署家庭协议，并且对财产进行了公证，孩子的意见是赞同的。这样安排对我们也最恰当。彼此既是伴侣又是知心人，也是同行者要携手前行一起走完一生路。”

陈建国紧紧握住了周秀芬的手，说道：“这就是最合适的。”

林星河点点头。

陈建国与周秀芬的对话体现出婚姻的本质要点，没有突出形式的外在价值。对长者来说，这是“利他即利己”人生智慧的亲身践行。

她走到窗前。

深秋的江城已经是冬季了，梧桐树上落满了雪，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微光。远处传来老年大学悠扬的下课铃声渐渐清楚起来。

手机响了。

苏晓在电话中说：“林老师，我认识的结婚对象是名程序员。他虽不善表达浪漫，却每日为我热好牛奶。承蒙你使我对爱的美妙有深刻的体验。”

程野、林小满也发来信息说已经办好了复婚手续。这不是一时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理智抉择。感谢林老师的开导，使他们明白结婚的道理。

林星河的目光落回屋里。

陈建国、周秀芬正在招待一这对刚来的老年人。两人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了菊花茶，墙上挂着一幅墨色山水画安静地躺在那里。穿过窗口照射到两个人本来已经变得有些衰老的脸上来了些温暖而耀眼的光芒，使人的两腮又有了几分光泽。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星形胸针的意义。

不一定要拥有耀眼的光环，而应该成为一艘启航的船。在生活中给生命大海提供一片安慰之舟，使人摆脱孤单危难的漩涡。

“陈老师、周阿姨”，她说，“我打算在人民公园创建‘银龄缘聚角’，周六上午六点半到八点半向老年人提供免费的社交场地。如果有二位愿意担当顾问角色，本人将万分感激。”

“愿意！”两人异口同声。

窗外，冬日暖阳透进梧桐树的枝桠里去，一片金黄斑驳落在茫茫大地上，在洁白雪花当中也是一道亮丽之光亮。

江城苏醒时，车流滚滚，人声鼎沸，工地的喧闹与繁忙也成了这座城市的特殊心跳旋律。律动当中有无数个普通的人用微不足道却又坚定不移的期待去回应着情感上的抚慰，亲人之间的守望，在漫长的时光里一起走向终点。

林星河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人口达九百多万的庞大城市里还存在着许多人们所不知道的过去和需要引起注意的问题。

而她，愿意继续做那个摆渡的人。

渡人，亦渡己。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手指抚过胸前的星形胸针：

“星河为证。”

门铃响了。

林星河的视线移到门口的时候，一尊五十出头的老妇人站在了门旁。女老师穿的不是平常的衣服，但非常体面地站在那里。脸上显出一种疲惫的样子，手上提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林老师吗？”对方语气颤抖地说，“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向您咨询。我女儿在网络上遇到了一个自称外籍男性的对象，准备要和他一起出国结婚。经过核查此人存在许多安全隐患。”

林星河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阳光正好。星河渡的招牌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而渡人的船，又要启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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