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河茫茫

一、江城九月

九月的江城，梧桐叶还绿着，桂花却已开了。

林星河后来经常在心中默念，若当时没有见到那个急流一般垂危地等着他救命的女孩，那么“星河渡”将会变成一种不同的样子。但人生没有如果这两个字，就像九月的江城，即使阳光灿烂，空气中也飘荡着桂花浓郁的味道——这就是这座拥有九百多万人口城市里人们心底涌动的感情涟漪。

江城近几年来发展的最快、最明显的一个地区就是江岸新区，在它的独特区位和优惠政策的支持下已经从一个荒地变成现代化商业中心。清晨7点半，地铁站口人头攒动，像潮水一样迅速涌入错落有致的玻璃幕墙大厦中。白领阶层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匆，脸上所呈现出来的时代特点—既有焦虑又有疲惫，还掺杂着雄心和迷茫一一都反映出了当代社会的繁杂生态。

星河渡就在其中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林星河选址的时候考虑了很多因素。如果选择在市中心，则高昂的房租和人流量大都会对企业的业务发展造成影响；过于偏僻的地方又不能符合其高端深嵌的品牌定位要求。经过权衡后发现，江岸新区是最佳的选择——它拥有了一线城市的繁华景象，同时又保持着一定的原生态味道，租金水平也比较适合。这个地区的年轻人大多是有过较好教育、家庭环境优越且缺少情感需求目标层的一群人。

林星河早晨七点在落地窗外端着浓咖啡站在那儿，看下面川流不息的行人。

这便是她每天独自一人的时候。城市渐渐恢复活力的时候，她依旧有自主支配的时间。

咖啡选用的是哥伦比亚优质的阿拉比卡豆，用中度烘烤的方式制成的咖啡，既有着均衡的酸味又有醇厚的苦味。不加入其他的任何配料，在最接近本质的方式下，使味道得以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此一特有风俗源于它研究生时代的经历，在参加情绪障碍研究课题的时候，经常夜以继日地翻阅文献、撰文，于是咖啡便成了无处不在的能源补给品。毕业后成为心理咨询师并开始自主创业之后，她的动机也从“为他人服务”变为“自己享受清醒后的安静孤独”。

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

三十五岁了，眼角上多了几根皱纹，但是眼眸里却有一片平静的湖水，里面荡漾着波涛。今天的雾霾蓝色西装裙是经过精心设计裁剪的，不仅具有很好的外形美、仪态美，而且有很强的职业性。发髻简单清雅，鬓旁一缕碎发轻轻地落下来飘落在身上的地方在有秩序和自由间寻找美感。

林星河的长相使人感到温婉可亲，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但是经过反复品味后会越来越发现它的独特之处。它的五官美丽，下颌曲线柔和，头巾垂下的地方有两个小点，在笑的时候两眼会微微往上抬着似乎流露出泪光。此种面容具有咨询师所需要具备的特征，既没有压迫感，也没有透露出对客户的一种不信任的态度。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七点十五分。

距离第一个正式客户到访，还有六个多小时。

她转身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这个Loft面积达50多平方米，是由其本人来设计的。一楼设接待区和咨询室，二楼是个人办公区、小资料室。整体装饰风格不是豪华的，却是十分精致讲究、仔细打磨的——墙面用环保暖灰色漆料涂抹过之后，在墙上再刷一遍淡雅柔美的浅金色调光管就出来了，在墙壁角上还放置了琴叶榕这样的绿植花卉以增加一种浓郁的气息。把沙发放在米色布艺坐垫上面，在茶几边上摆一些淡色系玻璃杯和清水即可营造出现有氛围。

一面整面墙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专业的心理学理论书《心理学原理》、文学经典的浪漫小说集《挪威的森林》、文学大师级的小说作品集《小王子》等等。坚信个人的阅读喜好比简历更能反映一个人独特的、精神上的生活观和价值观。

书架上特别设置了展柜来摆放她的各种荣誉证书和奖杯，其中包含有心理学硕士学位证书、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和婚恋咨询师会员证等等。这背后凝聚着数年来的辛勤工作和不懈的努力。

但最显眼的，是那个小相框。

画面里女人穿的衣服是淡色的旗袍站在讲台前面，双手拿著一本书向观众做着手势。她母亲是江城第七中学语文老师，有三十多年教龄，在几年前因为病故而离开人世。

林星河来到书架前，拿起相框仔细地将它上面无尘的表面擦干净。

她说道：母亲今天终于开张了然后轻轻地问，“预计下午第一位客人是谁呢？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画面里并没有表现出人物有反应的样子，他们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人女。和她们每次陪在人女面前为难的状况相似的地方，在这里是平静的一种态度、关注的眼光。

她把相框放回去，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小盒子上。

盒子里，是那枚星形胸针。

一件银质胸针在岁月长河中被无数次的擦拭，边缘变得光滑柔软起来，在阳光照耀之下呈现出柔和光感来，上面还挂着母亲生前留下来的东西。母亲临终之时曾握住她的手说：“星河啊，星空里的星星本来是没有光亮的，只有当人们目光注视它的时候才会显得有价值。您从事的工作也是如此。”

她将那颗胸针悄悄地别上了自己脖领上冰冷的、略带点冷意的东西，使得这人的所有表情一下子都被勾勒了出来，并且有着一股清新的气味溢散出来。

“星河渡”——渡人，亦渡己。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放下咖啡杯，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让她停顿了一下。

35岁左右，心理学硕士学历，五年的婚恋咨询从业经验的她是一位婚介机构的创始人。在这些身份标签里，对于它们所包含的复杂含义有深刻体会。女性创业者深刻体会到自身的独特困境，与其他男同行业人相比较，女性在传达同样的专业知识的时候会额外加注一些价值评判，比如同一项表述或者决策就被当作是“强势”和“果断”的两种态度来评定。

但她不后悔。

在这一方面，女性所具有的细致观察力、共情能力和直接的判断力，就是急需加强的部分。自我提醒不但是情感的放松，更是对自己优点的认识：“你有觉察别人不易察觉之处的能力，在他人的表情中发现他人未说出的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窗外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九月里江城的新章序曲正在徐徐展现出来。

二、第一位来访者

下午两点整，门铃响了。

林星河从大楼的高层走下来，在大门处稍微停了一下脚步后才打开门。

进来的女孩让她微微一怔。

短发齐耳，身着带有Iot Hub 35187红外套的运动员风格设计者和穿职业装企业家有明显的区别。二十多岁的女子，身材略显单薄，肤色微白，有被常年久坐所造成的缺乏户外光照的苗头。低头沉思的时候双手紧紧抱住背包带，身体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有些拘谨的气质。

但最让林星河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当她抬起眼皮的时候，林星河看到眼睛里有各种复杂的感情，比如疲惫、害羞、愤怒和不属于实际年龄的苍老之感，犹如一个将要熄灭的灯盏。疲劳不是由于日夜的工作而产生的，是内心深处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寒冷。

“林老师你好，我叫苏晓。”声音轻柔、含蓄得像是要偷偷逃离一个看不见的绳子般的牢禁里来一样。

林星河侧身相让，声音和缓而沉着，“不必担心，请就坐吧。”

苏晓走进办公室之后立即从各方面来检验环境是否安全。她把眼光仔细打量着每一个地方直到最后落在了窗边的绿萝上，并且在那儿留了下来一段时间之后才又离开了视线。

林星河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对新环境容易产生警惕性，在环境不熟悉的时候首先要检查一下是否安全才有可能放松心情。她随即为苏晓递上温水，并请其在沙发上就座。

“这盆绿萝养得真好。”苏晓坐下后，突然说了一句。

林星河微笑道“不需要担心它会枯萎，一周浇水两次、及时施肥即可让它茁壮成长。”

苏晓微微点头，双手端着水杯时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摩杯壁。林星河发现她的指甲虽然很整齐、干净，但是手指尖处有些微红肿，这是由于焦虑情绪造成的不自觉地来回磨擦所致的常见情况。

“苏小姐到‘星河渡’是抱着什么样的情感诉求来呢？”林星河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话语之中却充满了温暖之意。

苏晓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轻轻地启开朱唇，声音虽低但很平缓，并且带有浓厚的计算机专业特点，“母亲催问得很快，提到二十八岁年纪的人，如果不能马上嫁人的话，就会觉得机会很少。而后又与该男有联系，并且相处时间也较久，双方之间感情非常深厚，‘情投意合’‘志趣相投’。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没有明确的婚恋关系下，彼此之间的交流逐渐减少，‘情人’的身份也开始逐渐淡化。

她停顿了，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可是我发现，他可能是个骗子。”

林星河手里的笔顿住了。

五年来的婚姻咨询工作里，已经掌握了各种不同种类的开始语。不论是自说自话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交流话题，还是激动的心情下把心事倾吐出来并直接把自己的照片拿出来分享给朋友一样，都是生活中的一种常见的现象。但是“骗子”一词在客户面前被直接说出，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

她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情绪，反而进一步前倾了身体。这个微小的动作表现出来的信息就是，我在认真地听，请说下去吧。

苏晓缓缓抬起眼睛，她那两眼所流露出的情感之波荡的更加明显，有羞辱、有愤怒还有不满在其中盘桓不休地晃悠着，就像一盏微弱的小烛火被风吹来风吹去一样，在寒风的摧残之中还努力保持着燃烧的势头，并且不断地摇曳着。

三个月之前，作者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李默的男子。从它的头像上可以看出来它是一个儒雅的人，戴着眼镜穿衬衫，在书房里读书。他个人资料上写自己毕业于顶尖大学，并且在一家金融企业担任高管职务，单身并且对有共同发展的可能的人来说很有兴趣。

林星河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人设。

苏晓又说：“社交平台上经常可以看到有关励志的生活片段，比如在健身馆的打卡照片、新买的书单和参加的志愿服务的照片等，这些图片因为表现出了积极向上的态度，因此受到人们的关注。”

“你们聊了多久开始私聊的？”林星河问。

苏晓认为“初次交流也是通过私信来建立的友情”，她又说道，“他在我一条动态里发过赞美的话，说我的代码注释太好了，在乎己人眼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工作态度那么好的程序员。随后他给我回了条信息，并发来私信。”

林星河微微颔首说，“精准切入，即准确把握目标群体的核心价值诉求并予以肯定。”

对程序员来说，代码注释清楚要比外貌出色有更重要的意义。既表现出了它的专业水准和技巧，也体现了它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诈骗者正是抓住了人们这样的心理诉求，达到了诱导的效果。

“之后每天都会收到对方定时发送的短信。一般而言，早上七点钟，她才刚刚起床，就会收到他人的问候。据其自述，这是一种双方固定的交往习惯，用适中的话语来表示关心，在不会过分的热情而显得生硬的情况下也不会冷淡而流于表面的形式上加以运用。”

林星河后来又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即经由规律性的接触来形成心理上的依附。”

苏晓提到这段时候使用了自嘲的语态，“说他代码很独特，我是个纯粹的、完美的人类标本谈到当初产生过的心灵感应之感，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带有荒诞色彩的。”

林星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晓提到，“其后，他逐渐流露出某些‘内部消息’。根据苏晓的说法，在该项目中投资回报高、本人的资金也已经投入到了其他的项目当中，没有能力再进行投资。起初并未引起重视，仅是随意提及。渐渐增多，有时候会发出收益截图，随后删除并解释成误发。”

林星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自我暴露策略，用虚构的隐私来建立人际关系。人类社会普遍地认为，愿意把“隐秘的信息”公之于众的人们是受人尊敬的，并且这种“隐私”，实际上是剧本中提前安排好的部分。

稀缺性营销策略用制造出资源短缺、机会难得的虚假感觉来激发消费者焦虑的情绪以及购买的冲动。

损失厌恶——让你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就亏了”。

该类套路相互融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杀猪盘中最典型的诈骗语言模式。

“你投了多少钱？”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苏晓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三十万元。”她的嗓音像微风一样柔和，“数额是5年工资加10万借呗”。

三十万。对于二十八岁程序员来说，三十万是数月不眠夜努力工作所得，也是生活中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是对个人生活的节俭与克制的体现。但是平凡的努力最终还是能换得三十万元的价值符号的。

林星河内心情感起伏，但是她有自我控制能力。情感宣泄不能解决问题，只有实际行动才能产生改变。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苏晓说：“上周他又提出再投资20万可以开通vip权限，估计收益会大大提高。我因手头资金短缺，便询问他能否提供其他融资途径。那个时刻我的心中就产生了某种不安全感，随即通过网络去查询他的提到过的公司地址，在查证后发现这个企业的相关信息并没有在网上公布过。”

眼泪最终滴到水杯里，形成了一圈很小的波纹。

“林老师，我期望的仅仅是一段平凡而纯粹的爱情。他伤心地告诉我说和我一同去吃饭、一起看电影的烦恼是同样的……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如此吗？”

林星河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有说话。

苏晓待抽泣声渐渐止住之后，才徐徐地问道：“它所表示的含义是什么？”

苏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杀猪盘。”林星河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虽然她用柔美的声音吟咏，但是每一个字都是锋利的冰碴子扎进人的心里。情感培养是“养猪”，诈骗行为才是“杀猪”。每次说起这个词，她就感到寒意从骨髓里蔓延出来。该类诈骗团伙的运作方式是成熟的、组织化程度高的，并且还有系统的言语训练以及分层化的利益分成制度。它所要实现的目标仅仅是希望被重视、被照顾的普通人。

“报警了吗？”

苏晓摆手回答道：“不敢直面现实……最怕被羞辱，更不用说别人的指责了。林老师，您看我是何等愚昧呢？网络繁杂防骗教程并非全都没有用。”

“你并不是愚蠢的人。”林星河打断她说，“被操控的人，所遭受的是心理学领域里精心策划的心理控制手段。间歇性强化、自我揭露、稀缺效应和损失规避这些现象已经得到了各个方面的研究。不是因为你的智力不高，而是在你的心中存在着对被关怀的期待，这给了施术者施展拳脚的空间。”

苏晓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并非败于某单一个体，而是被整条犯罪链条所牵制。”林星河认为，“该类团伙具备专业心理分析团队、标准话语体系创建者和专门对某一特定对象进行研究的专家组成。依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其抗衡的。”

这是一道刺破苏晓内心最隐蔽的、因为自身的过错而产生的心理束缚的针。她面无表情地哭着流下了眼泪，但是她现在的泪水却和以前的完全不同了。

林星河等她哭够了，递过去一张新的纸巾。

“我们报警。”她说，“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三、局中局

三天后，江城某高档咖啡厅的角落。

林星河身上穿的香奈儿外套是通过古董市场的途径买的真品，但是因为其款式是五年之前设计出来的，因此其领口稍有松懈之处，并且袖口处也存在着些许损坏情况发生。其佩戴的珍珠项链是仿制品，色泽一般，但是它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有些夸张，属于典型的仿制物。用其驾驶的保时捷卡宴车钥匙是租赁来的，花费了1200元人民币，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租用了它四个小时。

现在的她，叫王美凤。

王美凤已经45岁了，丈夫离世之后，在她身边留下了三处房子作为遗产。其微信头像为旅游博主平台上巴厘岛风景照，价格仅300元。手机里存储着关于“李默”的一些信息，苏晓女士按照李默的要求，已经把李默介绍给了富婆表姐。

林星河轻轻地喝了一口眼前的拿铁，然后转过头来向四周环视。

站在外面的窗口拍摄影机中的人是与另一个办公室里办公工作的人员共有的；酒吧门外有两女子及一人对饮料化妆的问题展开交谈并谈及其事。这是生活气息很浓的一组日常生活场景画。

但她知道，那两个便衣就坐在她不远处。

女警小周虽然年龄不大，但是用便装示人，眼镜框显示她有较高的情商，并不是真的非常聪明。老张马上就要退休了，衣着随意、杂乱无章的他手里拿的是报纸，但他的视线却是被那层纸紧紧地框在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片清晰的城市。

手机响了。李默发来一条语音。

林星河把录音放在耳边细细听。其语气正好达到了这样的效果，既有温婉诚恳之感又带有淡淡的自然羞涩，“王姐好！之后紧跟着就是对对方的赞赏和羡慕，让人感到非常敬仰。今日相遇，实乃荣幸。”

林星河深吸一口气。

三秒钟后她按下了语音键，声音刚一出口就表现出三分娇嗔、三分夸张和三分恰到好处的夸饰。“唉呀小李，晓晓这孩子嘴里乱说一气。气质之说，我不以为然的，真诚之人从不会拐弯抹角。你的照片精神不错，但是没有全身照吗？最在意的就是身材比例，因为第一印象很重要。”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反胃。

这一情节虽属戏剧性设定，却也暗藏深层心理学机制。“富婆心理”经过系统的剖析之后，相应的对策也必须具有很强的吸引力。根据镜像效应理论，人们会把那些具有相同特点的人视为自己类人者。角色扮演要准确模仿“李默”想象中的人物性格特征来塑造一个虚张声势、心智不成熟理想受害者的形象。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

林星河心中默默地计时，一秒钟内他已经开始了对“富婆话术”的研究，可能正在和上级请示，两分钟以后就会鹅一个“团伙会议”对这个“目标”的价值做出评判。

两分十七秒，消息来了。

对拍摄于健身俱乐部里的运动员单次自拍照片进行分析，从中可以看到明显的肌体构造及满意笑容。背景体现出商用健身房一般的场景，在镜子里可以隐约看到多台跑步机的轮廓。

林星河放大照片，仔细看。

她先指示技术员做好有关的准备工作，这照片已经有人在三年以前在网上公布过，并被某位健身博主拿去做了一期的内容。她对技术人员予以肯定后，随即启动语音输入功能：“体态真匀称！这可是长期锻炼的成果嘛。”

“可不，这正是由于经常运动造成的。”李默回答。

“说来也巧，姐姐在江边一家新换任主厨的米其林餐厅设宴，早已经预订好了座席，是随同前往呢，还是只去喝一杯咖啡？”

对方几乎是马上回应的：“没有女士先来买单的理由。这回由我来安排。”

“哎呀，小李这样谦虚的客套话让人心里觉得很别扭。”林星河的语气更加柔软，“我最厌做作了，最喜欢朴实真诚的风气。倘若小李缺席，必生遗憾，担心自己遭人轻视。”这一招果然奏效。

显然，对话超出了她的预料，对方回答的语速比预计要快得多，“按照姐姐的意思做。王姐平时会注意投资理财的信息么？这里有一个平台，因其收益的稳定而受到人们的推崇。”

林星河心里冷笑。来了。

她却神情更加凝重地对隐藏在珍珠项链里的微型耳麦说，“目标已出现，请准备抓捕。”

同一时间，咖啡厅的另一角。

小周一轻点一下咖啡杯后，就向窗外望去。尽管老张埋头在报纸上工作，但是他的目光却无意识地被那位穿香奈儿套裙的女子所牵动。

苏晓坐在他们中间，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苏小姐，您做几个深呼吸吧。小周轻轻地说道，他的目光一直不离开任何地方，“不要慌张，只需要观察。林女士的实力远远大于我们所预料的。”

苏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看向角落。

身穿香奈儿衣服的人高呼道，“李先生讲得太好了。”

苏晓突然有点想哭。

她原先看重的情感细微之处、特有的情意绵长部分，如所谓的“唯君所知”那种隐藏起来的深藏不露之爱、“世间无双”那样的溢于言表的赞赏话语等等，其实全都是用同样的模式组合而成的。无论是语气词、笑声还是暧昧气氛的营造，都带有很强的标准化倾向。

核实后发现确实如同苏晓的反映。林星河在耳机里清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数据和影像都是来自同一个图库，具有明显的标准化特点，说明是团伙作案并且使用了一套统一的话术模板。”

老张挑了挑眉。

他遇到过许多所谓的“民间协作者”，有些过分紧张以致于漏洞百出，有相当一部分人以敏锐著称却反而笨拙无比的搞混了真相，还有不少中途放弃而畏缩不前。与之相比，这位女士显然另有一番风味。

她并不是故意要表演出来的，在进行心理学研究。她在研究的过程中起主导作用，而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在某个环节上成为主要的部分。

四、玫瑰与刀

晚餐进行得很“顺利”。

林星河对于“王美凤”的塑造既表现出了她浮夸炫耀、好高骛远的性格特点，又突出了她对李强盲目崇拜的心理。用有意弄脏裙子来制造戏剧氛围，用编造遗产纠纷的借口考验对方的情绪，在装醉靠边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紧绷的身体。

这不是约会，是狩猎。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早已悄悄互换。

“小李，我直白地跟你说。”她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那块售价两千的牛排，眼神中透出历经沧桑的坚定，“这一生，姐虽然享受过诸多物质上的奢华，但那份真挚的情感始终未曾触及。你提到的区块链项目，究竟能否实现可观的收益？”

李强的眼神亮了。

林星河看到它的手在桌子上握拳的动作，这是团体内部传授的“情绪控制”法中的一个例子，是用自我克制的方式防止感情外露的方法。但内心其实并没有这样的蔑视的意思，只是表面看起来显得比较委婉真实的。

“王姐这次机会是来之不易的。”李强的语气温和平，是真情的表白，“投资一百万元、三个月就可得到五万之多。名额有限，鉴于我们有缘，才萌生合作之念。否则，我不可能作出这样的选择。”

林星河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也跟着轻轻的晃动起来。“投，姐姐快投，倘若今天即能转账，一百万是否可以支撑所需？”

李默身体微微前倾是典型的共谋姿态，在心理学中属于一种体现出来的行为，用以创造亲密气氛以及加强合作的氛围。

“王姐提到这笔资金除了项目分红之外，还有内部收益率的部分。”压低嗓门使气氛更加神秘些，并且补充说，“下月会有一个高档游艇商务宴会在业内举行，邀请业内的权威人士出席。若您有幸受邀参加，对职业发展将会产生积极影响。”

林星河心里冷笑得更厉害了。

虽然该人已经非常熟悉某种话语体系，但是对于损失规避、社会认同和权威效应这些心理学概念的认识以及分析却是零散的甚至是盲目的，因此其理论认识方面存在着很大的不足。

她的面部表情越发的严肃起来，目光里有着崇敬之色，“希望在进行投资决定之前能亲自到贵公司去考察一番。明日烦请带我参观，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立即支付款项的转账费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强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星河很快意识到内心存在着一种矛盾——去别人的地方潜入的危险性不能被忽略，但那一百万元的诱惑又是如此的诱人。她内心默默地数着：三、二、一…

李强见状迟疑道：“王姐，这是……公司的相关规定明确指出，外来人员未经许可不得随意入内。”

“哎呀，小李哪儿是外人啊？”林星河插话道，“你是我的兄弟，这话本不该再三说明的。我的这次旅行并不是为了调查，只是为了弄清楚家中钱放在哪儿，心里才感觉安稳。小李，难道你连这点信任都难以给予吗？”

她故意把“信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默犹豫了。

林星河决定再加一把火。

“学识浅薄一说，恐难成立。”她微微后仰，将香奈儿标志转至光源处。“去年P2P平台全面崩盘之际，我独亏八百万元也无动于衷。其原因在于，我投向的是具体人物而非资本运作。小李，你资质可嘉，但项目审批须依循既定规范，此乃保障资金安全之根本所在。请放心，我仅为审慎考察，并无他意。”

八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数字砸下去，再理性的人都会动摇。

李强紧锁双眉，一会儿内心迟疑便变成坚定：“王姐，我相信你的。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您的办公室找您。”

“就这样定了！”林星河满意地喝一口酒，“向小李敬一杯，祝我们合作能够顺利、有成效。”

李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的是，那杯“红酒”里，装的其实是葡萄汁。

林星河将酒杯轻轻放下，起身时故意将保时捷车钥匙滑落于地，随后又慢条斯理地拾起，似在独自演绎一场话剧：“姐姐先去补妆，我会结账。”她踩着高跟鞋走向洗手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这餐算我请客，可别跟我争。”李默急忙说道。

门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脱下假发和珍珠项链之后，她从隐形眼镜盒里拿出一副镜片戴上，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镜中映出的自己虽眼角微微爬上细纹，却仍双眸如炬。

“目标已经锁定，明天上午十点到具体地点另行通知。”她用耳麦传输。

小周紧接着回答说：“知道。林老师这次表现卓越，今后应该减少饮酒量，以免出现酒后误事的情况。”

林星河露出微笑：“无非是葡萄汁兑苏打水罢了。真正的猎人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推开门。

李强正结完账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人从门里出来，是王美凤。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猎物，是自己。

五、破晓

次日上午十点，江城市公安局反诈中心指挥室。

林星河盯着屏幕上的红点，信号源是她趁着李强不注意的时候藏在衣襟内侧的小型跟踪器。此次部署存在极**险，但是由于目标团伙经常变换藏匿地点，不能实时定位从而不能进行准确的跟踪，因此只能采取这一做法。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小周凝视着屏幕，眉头微蹙道：“对方正往高新区软件园方向移动。这种区域的选择，实在令人费解。”

老张叼着尚未熄灭的香烟，躺在椅子上靠着看世界。“险象环生之地往往又是藏匿不露之处。软件园聚集着许多企业，错综复杂，恰好可以掩人耳目。”

林星河目光看着屏幕，脑海中出现的是苏晓所提过的“消失的公司”这个例子。此类诈骗组织会成立空壳公司，用虚假的地址或者短租办公场所来掩盖其真实身份，并招聘少数个前勤人员、实习生，从而造成立正规企业的假象。一旦达到财务目的，就会马上离开现场。

小周通报说：“目标已经停止前进。目前该处是软件园B座17层，‘星辰投资有限公司’办公区所在地。”

林星河立刻调出这家公司的资料。

该公司的注册时间已经超过三个月，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是典型的借名注册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出资人用名人名义取得公司的形式，并且即便发生法律纠纷也无法找到实际控制人的行踪。其经营范围为“投资咨询、资产管理以及区块链技术开发”，虽然注册资本是五千万元，但是没有对资本的实际投入到使用中。

典型的皮包公司。

“行动。”老张说。

他掐灭那根根本没点着的烟，站起身，拿起对讲机。

十分钟后，监控画面里，十七楼的办公室被破门而入。

林星河看到李默被强行压倒在地上之后，在他的嘴里一直不停地大叫着：“王姐救命啊，王姐！”在办公室里十几个工作人员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有的人捂住眼睛痛苦地哭泣，也有些人在试图清除电脑上的资料。技术员立刻参与进来，马上接管所有的设备来阻止任何重要的数据被人为地删除或者破坏。

这是一次完美的收网。

小周专心地看着屏幕，低语道：“涉案人共十二个，涉及金额上千万元。”

而案件的突破口，是一家开业刚刚一周的婚介所。

林星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身体和心灵都处于一种疲惫状态之中，并不是因为肉体上的劳累而产生的，而是由于情绪一直处于剧烈的波动之中造成的。三天来，她处在角色塑造深挖的状态中，而且一直自我检视、自我反省。演出圆满落幕之际，身心才获得喘息之机。

但她没有时间休息。

“林老师。”小周走过来，“李默的真名叫李强，要求见您。”

林星河一愣：“见我？为什么？”

小周面露难色地说道：“他要当面表示歉意和感谢，对方承认自己曾经受过欺骗，并认为是由于您的计划才让他从魔窟中走出来。”

林星河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审讯室空间小，仅有一张桌子、两张简单椅及无壁。李强被铐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脑袋低垂着，整个人都有一种黯然落寞的感觉。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当它和林星河面对面的时候，它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多种复杂的神情变化，先是惊讶、后是领悟、再是悲伤、最后才变成了那一种让人感到疲惫却带有些许满足感的表情。

他轻轻哼吟着，又摆了摆手，“不对，是林老师才对。”

林星河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李强说道：“我已做足了背景调查。您拥有心理学硕士学历，并担任婚恋咨询师，近日还新成立了一家婚介机构。我实在难以理解您的动机是什么？既非执法人员，也非受助者，为何要主动介入此类事务？”

林星河语气淡然地回应：“这源于苏晓成为我的委托人。”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真名叫李强，也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他声音低沉地说，“她的母亲把孩子带走，没让他接近。我每个月按期支付抚养费，初衷是等钱积攒够一定数额之后再接回家中，可是现在欠款越积越多。”

挽起衣服袖子可以看到他的胳膊上布满累累的创伤，青筋暴露，新旧并存着一些已经干结了而有些依然红肿发烫的地方。

业绩未达标的处罚是公司给予的“惩罚”。他自嘲说，“荒诞至极，自己欺骗别人，反而被人所骗；伤人求情者得到的却不是同情和关心，反倒是上层压迫。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境遇呢？”

林星河没有说话。

在犯罪网络里，所有的人都既是侵害者又是受害者。虽然李强是个悲惨的人，但是他的受害者们——遭受了经济损害而感到痛苦的人们也同样需要被抚慰。此种诉求怎样得以达成呢？

李强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着谦卑：“我想表达的唯有感恩之情，感谢您曾给予我启迪，哪怕已是悔悟之时。”

林星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您拥有女儿。”她未转身而道，“若真心为了女儿着想，便需潜心改造，争取早日回归，以堂堂正正之身与她相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林老师，有个东西给您看看。”

那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林星河接过来，翻开。

封面上没有名字，扉页上用“机密档案·严禁外泄”几个字的简单提示。

她继续翻下去，越翻越心惊。

本篇文献对“目标”的个体做了详细的记载，包含年龄、职业、经济情况、情感状态、心理品质、喜好爱好以及作息时序这些方面，在依照女性情绪起伏的科学原理之时，创建起一张所谓的“精确交互时间规划表”，里面指明了在哪段时间里执行某项行为才是最合乎情理且恰当的时刻，诸如问候的时间点、感情升温的时段或者是谋求经济效益的时候最佳的机会等等。

小周轻声说道：“他们专业素养确实令人钦佩，却因偏离正轨而难以彰显价值。”

林星河翻到某一页，手突然停住了。

上面写着——

苏晓28岁，程序员，未婚。其情感特点就是有强烈的被认同需求，重大的孤单感和轻微的社会焦虑。其主要的诉求就是获得价值认同。对“聪明”这个词尤其敏感。以突出专业的技能来塑造独特的形象，建立起只有同领域的人都明白我心的心理认同体系。不能出现职业贬低和年龄焦虑的消极言论。

林星河的手在微微发抖。

相比物质上的损失而言，精神上产生的创伤更为严重。侵害者不但侵犯了受害人的人格权，也给受害者的人际关系信任度和情绪交流带来很大影响。将受害人当作可以被控制的“实验品”，从剖析心理弱点、设置精密陷阱入手，一步步把其引向绝境。

林星河问小周，这类资料可以帮受害者进行心理重建吗？”

小周愣了一下：“您是说……”

林星河说：“我想让苏晓明白，她不是被一个骗子所害，而是陷进了一个由心理学专家所设的犯罪网络里。”她所遭遇的不是单纯的因愚昧造成的，而是因为过于仁慈。”

小周沉思片刻后表示：“从技术层面讲可行，但需实施数据脱敏操作，屏蔽涉及其他受害者的敏感信息。请您三思而行，知晓真相可能带来额外的心理压力。”

林星河沉默了几秒。

她强调：“痛苦既是疗愈的必要环节，隐瞒则会构成二次伤害。”

她合上笔记本，走出公安局的大门。

外环境晴朗舒适、秋高气爽，九月的江城天空碧蓝如洗，白云飘渺，梧桐树叶在轻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其投身此事业并不是要拯救别人，是来自于自己过去艰辛的磨练。亲历了困境中挣扎、痛苦的过程后才意识到获得救援的意义是多么重大，于是选择了做援助者。

渡人者，终渡己。

六、星河为证

一周后，星河渡婚姻介绍所。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将咨询室洒满柔和的暖意。茶几上摆满了白雏菊，是苏晓特地带来的。她认为它是由其第一次相亲时所接受的礼物所构成的，一直被妥善地收藏着，并且现在她希望把它放置在这里作为纪念的意义而展示出来。

林星河注视着对面的她，仔细地填上前面的会员登记表。

当笔触移到了理想对象的描述上时，苏晓就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写道…

期望对方有诚实、善良的品质，我在专心于编程的时候会考虑到自己的饮食，理解他人。最为核心的就是可以花时间去了解真实的自己，而不是仓促地做出判断。

林星河看着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创伤后重建往往始于对细微之处的逐步关注。苏晓渐渐放弃了对于“理想的恋人”无止境的追求，把目光转而投向了可以被直接触摸到的现实生活里那些具体存在的优点上。不再希望别人来挽救，而是在自己的身上实现自身价值存在的意义。

这不是妥协，是成长。

“林老师，我有一事相询，不知您是否方便聆听。”苏晓放下手中写的笔，有些迟疑地回答道。

“你问。”

苏晓抬起头，目光中交织着困惑与谨慎的期许，“此事已超出婚介服务的范畴。”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您以陌生人的身份介入，其间蕴含的风险显而易见，您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解。”

林星河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窗前，九月的斜阳把阴影投向她的身体里，星形胸针在光影照耀下的光彩夺目。虽然表面有一点斑驳，但是并没有减损它的光彩。

三年前母亲临终时还说：“星河你的一生是以济助他人为职责，应该懂得渡人的同时自己也得到渡的过程。”她当时语调温婉，仿佛对自身倾诉般柔情。

她转过身，看向苏晓。

阳光自其身后倾泻，为她的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它静立在这儿，发出柔和光华的时候就显示出了不可言说的真实性、和谐美。

她说，“过去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但是不像杀猪盘那样典型。”语气就跟叙述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平静。“我前夫曾经因为心理界的名声，在五年的光阴里，用‘爱情’的名义把我母亲留下的全部财产都占有了。随后远赴国外，自此杳无音讯，消失在人们视线之中。”

苏晓的眼睛睁大了。

对于林老师目前这个既端庄又老练而且充满魅力的形象而言，在眉毛眼角那些细细的皱纹里所包含的，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时光流逝造成的，而是有着自己过去生活痕迹的一种积淀。

林星河平和地回忆起这段日子“一共持续了三年”。在这段时间里，他学的是咨询心理学，试图研究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会对亲近的人进行伤害？在信任的基础上怎样才能有效地保护个人的边界，避免再受伤害呢？”

她稍作停顿，随后说道：“我逐渐意识到，这两个问题实则具有一体两面的内在联系。”

苏晓听得入了神。

“创立‘星河渡’并非单纯追求经济利益。”林星河的声音坚定而恳切，“我的愿景在于构建一处庇护之所，在此，人们得以坦然袒露内心脆弱，深入辨析真情与虚伪，即便遭受情感创痛，仍可重拾对爱情的信心。三年前的自我渴求此般慰藉；而此刻的你，也同样值得拥有一份坚定的希望。”

“此事……”苏晓声音微微颤抖，“那么，是否依然对爱情抱有信任？”

林星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通透。

她坚定地表示：“我笃信爱情的价值，却对浪漫神话持保留态度。爱情并非单纯依赖‘王子救公主’式的戏剧性叙事，而是由两个独立个体携手构建的日常相伴。信任需要长期积累而非随意赋予，健康的亲密关系应体现互惠互利，而非单向付出。”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小王子》。

此书是她的宝物，由于反复翻阅使封面已经有些陈旧的痕迹了，而且书中也夹满了年轻的时候做的笔记。她轻轻翻开扉页，只见手书的一段文字赫然入目：“对玫瑰倾注的情感时长，使其获得特殊的价值与意义。”

“诈骗分子绝无真心投入的时间。”她将书籍递给苏晓，“他们对被施骗者的需求漠不关心，也忽视其独特性，唯独执着于自身利益的获取。真爱的本质在于投入时间去了解对方、体谅对方，并认可对方的内心世界与情绪反应。”

苏晓接过了这本书的扉页。除了上面一行手抄的文字外，下面也有一行字迹清晰的小注解出现

“爱不是互相凝望，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这是您写的？”

林星河的目光缓缓柔和下来，“这份手稿我一直珍藏至今。如今我愿将其馈赠于你。往后若寻遇心仪之人，请暂勿急切论断其是否适配；可先行自省：彼之志向与自我愿景是否具有一致性？价值观、生活习惯及对未来的展望——唯有诸方面契合者，方能相濡以沫。”

苏晓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礼物。

回顾初来乍到时各种复杂的感受，也就是羞耻、愤怒、失落和迷惘。虽然还存在某些情绪的痕迹，但是又增加了一份新亮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

夜幕降临，窗外的小灯一座接一座地亮着城市灯火也一点一滴地暗下去。远处长江像一条弯曲的银色绸带从城中穿过。水面之上的船只慢慢驶动，它们是平静的、安宁的，像星儿在水中闪烁着光芒一样，或者像是从水下浮起来一般。

林星河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九百万人生活的城市。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仍有众多迷茫者亟待理解，无数受伤之心期盼慰藉。都市昼夜更替之时，各种故事便相继发生，有眼泪在夜里滑落的人们，在清晨时分开始行动起来，并且有的人还会仰望星空以期看到黎明的到来。

而她，成了那个点灯的人。

手机响了。

客户预约通知是42岁女性律师合伙人，有两次婚姻史、对信息安全非常重视。

她看了一眼预约单，嘴角微微上扬。

每一位莅临此地的顾客，皆是一个独特而完整的体系。各种需求好比浩渺的星空里的一颗星子，但是她早就已经准备好去寻找它了。“渡己渡人”这个理念就是对人的自我价值、意义的一种追求和发现。

她转身，对着镜子轻声说：

“渡人，渡己。”

手指抚过胸前的星形胸针。

“星河为证。”

七、尾声：另一个开始

夜色渐深。

林星河整理完毕咨询室的文件后去上班。当苏晓处于危险的时候他会拥抱他人以表达对他安慰。此时就发生了一次感情上的交流。

“林老师，等我结婚那天，请您来喝喜酒。”

“一定。”

门关上了。咨询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星河走向窗口，他的目光跟着苏晓的身影消失于街口处。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年以前单独站在街上时的自己。这时她深深地感到，自己好像已经丧失了相信别人的本领。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成了一座渡口。

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天顺利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陈默是警界卧底，在危急关头给她提供保护的重要人。案件被宣告终局以后，他就留在了渡口上，愿意一直待在那里来维持这个地区安定无事。

林星河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关了灯，走出门。

夜色温柔，星河滚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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