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乱葬岗的守墓人

去乱葬岗是下下策。

这是林小贱坐在馄饨摊边，一边吸溜着热汤，一边在脑子里算的账。

“第一，老鬼是不是还活着，两说。他要是死了，咱们这趟就算白跑，还搭进去来回脚程，对了按行规探路费得另算哈，沈捕快。”

他对面的沈冰心捧着碗，没动，只冷冷看着他。

“第二，”林小贱伸出两根手指，“就算老鬼活着，他肯不肯说也是问题。那老东西认钱不认人，价码高到能把阎王爷吓死。您看这预算……”

“多少。”沈冰心打断他。

“起码二十两。”林小贱伸出两根手指，想想又加了一根，“三十两，友情价。包含情报费、封口费，以及我的精神损失费，您知道我这人胆子小，大半夜去乱葬岗，容易做噩梦。”

沈冰心从怀里摸出个旧钱袋，倒出三块碎银，推过去。

“十两，定金。事成再补二十。”

林小贱闪电般收好银子，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沈捕快爽快！那什么，您慢慢吃，这顿我请，老板，加个卤蛋！”

卤蛋上来，他自然而然夹到自己碗里。

沈冰心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第三，”林小贱咬了口蛋，含糊道，“就算老鬼肯说，他说的是真是假也得掂量。那老货年轻时是江湖上有名的‘百面郎君’，骗过的人能从临安城排到京城。所以我的建议是，咱们先去踩个点，别露身份，就说……”

“就说我是你新雇的账房先生。”沈冰心忽然道。

林小贱噎住了。

他上下打量沈冰心。青布衣裙，荆钗木簪，脸上还沾着点刚才打斗时蹭的灰，确实有几分穷酸气。可那眼神，那坐姿，那握筷子的手……

“您这杀气，”他委婉地说，“不像账房，像讨债的。”

“那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姐，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你。”沈冰心面无表情，“你开万事屋，雇个女账房，合情合理。”

林小贱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但工钱得另算啊，扮亲属属于加急业务，一天五钱。”

“……”

入夜，子时。

临安城宵禁，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飘荡。

林小贱背着个小包袱，沈冰心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旺财在更后面，鼻子贴着地，走走停停。

“咱们不走大路？”沈冰心忽然问。

“大路有巡夜的。”林小贱压低声音。

沈冰心没接话。

三人，准确说是两人一狗，穿小巷，翻矮墙，专挑阴影处走。林小贱熟门熟路，哪家后门有狗，哪条巷子死胡同，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你对临安很熟。”沈冰心说。

“混饭吃，总得认路。”林小贱在一堵墙前停下，左右看看，蹲下身挪开几块松动的砖，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来，这边。”

沈冰心看着那个洞，没动。

“沈捕快，”林小贱诚恳地说，“要不咱们绕路？多走二里地，大概半个时辰能到。就是可能会碰到三拨巡夜的，得解释解释咱们大半夜出城干嘛。”

沈冰心沉默了三息，弯腰钻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就是脸色有点青。

林小贱暗笑，带着旺财也钻过去。外面已是城墙根，再往外就是荒郊了。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的老鸦山下。这地方邪性，树都长得歪歪扭扭，夜风一吹，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

“就是这儿了。”林小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从包袱里摸出三根线香，点燃，插在土里。

香烟袅袅升起，没散，而是凝成细细一股，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这是……”

“引魂香，”林小贱解释，“老鬼自己鼓捣的玩意儿，说他住的地方阴气重，香会自己寻路。一根一两银子呢，回头这钱得算在开销里。”

沈冰心看着那香：“你以前常来？”

“常来倒不至于。”林小贱跟着香烟走，声音低下来，“我爹在的时候，带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八岁，我爹说，见见世面。第二次是灭门前三个月，他给了我一包东西，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带着东西来找老鬼。”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小贱摇头，“那时候小，吓坏了，回家就把东西藏床底下了。后来家里出事，我光顾着逃命，哪还记得。等再回去找，房子都烧没了。”

香烟飘到一片坟地深处，在一座无碑的孤坟前打了个旋，灭了。

林小贱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开口：

“夜雨打芭蕉。”

坟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林小贱等了等，又说：“鬼火照坟头。”

还是没动静。

他皱皱眉，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掂了掂，扔在坟前：“买路钱，够意思了吧？”

银子落地，咕噜噜滚进草丛。

草丛里忽然伸出一只干枯的手，闪电般抓起银子，又缩了回去。

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坟堆后传来：

“三钱不够，得三两。”

林小贱脸一黑：“老鬼，你抢劫啊？”

“爱给不给。”那声音懒洋洋的，“反正老子在这儿住得舒坦，不急。”

沈冰心忽然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草丛里传来“咦”的一声，接着，一个瘦小佝偻的人影慢吞吞站起来。

是个老头，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他披着件破麻袋，赤着脚，指甲缝里都是泥。

“哟，还带了个女娃娃。”老鬼上下打量沈冰心，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小贱啊，出息了，知道孝敬爷爷了？”

“少废话。”林小贱又摸出块碎银丢过去，“问个事儿，问完就走，不耽误你睡觉。”

老鬼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问吧。不过先说好，如果是十二年前的旧事，得加钱。”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十二年前的事？”

“废话。”老鬼翻了个白眼，“你爹死了十二年，你十二年没踏进这儿一步。今儿个深更半夜带着个女煞星过来，总不能是给老子送终吧？”

林小贱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天机楼的令牌，扔过去。

老鬼接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笑又极其可悲的东西。

“天机楼的狗牌，”他嗤笑，“你爹当年也有一个，金的，比这气派多了。”

“我爹也是天机楼的人？”林小贱心脏一紧。

“曾经是。”老鬼把令牌扔回来，重新蹲下，从草丛里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听雨阁，天机楼，暗香，早年是一家，叫‘风雨楼’。后来分家了，你爹带着听雨阁的牌子回了江南，天机楼留在京城，暗香那帮娘们儿……不知道钻哪个老鼠洞去了。”

这消息林小贱从没听过。他看向沈冰心，后者也微微摇头。

“分家原因？”

“钱，权，人，还能因为什么？”老鬼又灌了口酒，“你爹想走干净路子，只卖消息，不掺和朝堂。天机楼那位想当国师，想把手伸进宫里。谈不拢，就散伙呗。”

“那场大火……”

“大火是散伙三年后的事。”老鬼放下酒葫芦，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鬼火，“你爹那晚来找过我，给了我一包东西，说要是他出事了，东西就归我。但要是他儿子来找我，就把东西还回去，再捎句话。”

林小贱呼吸急促起来：“什么话？”

老鬼没立刻回答，反而看向沈冰心：“女娃娃，你是官府的人？”

“刑部缉捕司。”沈冰心坦然道。

“呵，官家的人。”老鬼又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小贱啊小贱，你爹要是知道你跟官家的人混在一起，得气活过来。”

“少说废话。”林小贱咬牙，“东西呢？话呢？”

老鬼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老鸦都叫了一声。

然后，他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扔过来。

“东西在这儿，话就一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你爹说：‘名单是假的，但比真的更真。要想活，正月十五，子时三刻，去丙字库，把它烧了。’”

林小贱接住油布包，很轻，很薄。

他手指颤抖着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泛黄，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

一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路线图，标注着天机楼内部某个区域的走法，终点是个小小的房间，旁边写着两个字：

丙字

而在图纸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一行小字：

“吾儿见贤亲启：若见此图，吾已赴死。名单是饵，专钓贪心之人。烧了它，永远别再查。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父 绝笔”

夜风呼啸，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林小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冰心走过来，看了眼图纸，又看向老鬼：“就这些？”

“就这些。”老鬼又灌了口酒，抹抹嘴，“东西给了，话也带到了。滚吧，别耽误老子睡觉。”

“那份名单，”沈冰心追问，“究竟是什么名单？”

老鬼躺回草丛，闭上眼睛。

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风雨楼，当年所有人的名单。真的那份，早就烧了。这张假的……嘿，谁知道钓的是谁呢。”

他翻了个身，背对他们：

“走吧。再不走，天机楼的狗该闻着味儿来了。”

话音刚落，旺财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林小贱和沈冰心同时转头。

远处，乱葬岗边缘的树林里，隐约出现了几点火光。

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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