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的晌午,江南临安城西市。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林小贱蹲在菜摊旁的木箱上,手里挥舞着一沓泛黄的纸页:
“青云剑宗掌门昨夜输给老婆三局麻将,恼羞成怒劈了后院老槐树,情报保真,附赠树龄鉴定书!”
人群哄笑。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啐道:“林小子,你又瞎编!”
“王伯您这话说的,”林小贱跳下木箱,凑过去压低声音,“您家那窝老母鸡,前天是不是少了个蛋?偷蛋的黄鼠狼往东街李屠户家后巷钻的,这消息我卖您三文,买不买?”
王伯脸色一僵,摸出铜板。
第一单生意开张。
林小贱把铜钱在耳边弹了弹,听个脆响,这才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舔舔毛笔尖,工工整整记上:“腊月廿三,卖黄鼠狼行踪一条,收入三文。备注:王伯小气,没给跑腿费。”
笔还没搁,人群外便传来一声暴喝:
“林!见!贤!”
三个青云剑宗的弟子挤进人群,为首的是个国字脸青年。
林小贱“哎哟”一声,把本子往怀里一塞,脸上已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容:“赵师兄!什么风把您吹菜市场了?早说啊,刘婶今早的萝卜忒水灵,给您留两根煲汤下火?”
“下你个头!”赵师兄脸黑如锅底,“你昨日在茶楼说的什么浑话?我师父何时打麻将了?那老槐树是前天遭雷劈的!”
“是是是,雷劈的,”林小贱点头如捣蒜,手指却悄悄往西边一指,“可昨儿酉时三刻,贵派后山剑气纵横了十二息,这事儿不假吧?要不再加五文,我告诉您剑气为啥偏了三寸?”
赵师兄身后的两个师弟对视一眼,明显心动了。
江湖人都知道,林家万事屋的主人修为稀松,可消息……准的邪门。
“十文!”赵师兄咬牙。
“成交!”林小贱伸手,收钱,一气呵成,这才凑过去耳语,“贵派刘长老昨晚在后山练新招‘青云破’,第三式真气走岔了,这才带偏了剑气。原因嘛……他傍晚吃了二斤酱牛肉积食了。”
沉默。
赵师兄的脸从黑转红,从红转青,最后甩袖转身:“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扔来一块碎银:“封口费!”
“好嘞!赵师兄慢走,常来啊!”林小贱接住银子,在袖口擦了擦,对着阳光眯眼瞧成色。
人群渐渐散了。
他重新蹲回木箱,数了数今日收入:二十三文铜板,一块约莫五钱的碎银。离交这个月房租还差二两七钱。
“难啊。”他叹口气,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啃。
馒头还没咽下去,眼角余光瞥见菜摊角落有东西反光。
是截小指粗细的铜管,半埋在烂菜叶里,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林小贱的手顿住了。
不是他眼力好,实在是因为那铜管的花纹太熟悉了。螺旋状的云雷纹,尾端刻着个极小的“雨”字,不就是听雨阁十二年前用的密信筒吗。
他家被灭门前用的那种。
馒头突然噎在喉咙里。
他左右看看,刘婶正跟人讨价还价,王屠户在剁骨头,没人注意这边。于是装作系鞋带,蹲下身,用手飞快一拨。
铜管滚进袖口。
回到“林家万事屋”时,已是傍晚。
所谓万事屋,其实就是临街一间铺面,前堂摆两张破桌,后面用帘子隔出睡觉的地方。门口招牌是林小贱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疑难杂症,情报寻人,代写书信,替人跑腿。价格面议,童叟无欺。”
哦,“无欺”的“无”字还少了一横。
推开门,一只黄狗从桌底蹿出来,尾巴摇成风车。
“旺财,说了多少次,我进门要先闻闻有没有杀气。”林小贱踢掉鞋子,把铜管放在桌上,这才揉了揉狗头,“今天有收获没?”
旺财“呜”了一声,用鼻子顶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是狗爪划拉似的字迹:“东街张员外小妾与西街布庄伙计有染,已持续三月,每旬三、六私会于城隍庙后巷第二棵槐树下。证据:小妾今早买了双不合脚的男人鞋,张员外穿不了那么小。”
“不错,”林小贱摸出一块肉干丢过去,“这个能卖五十文。”
旺财叼着肉干,满足地趴回桌底。这是林小贱三年前在乱葬岗捡的狗,后来才发现它能听懂人话,还会用爪子沾墨写字,虽然字丑,但情报准得要命。
林小贱点起油灯,用湿布细细擦拭铜管。
血渍已发黑,至少是三五天前的。铜管一头有蜡封,被人用利器撬开过,但没完全破坏,还留着半截封蜡。
他屏住呼吸,从针线筐里找出最细的镊子,一点一点探进去。
夹出来的是块极薄的羊皮。
展开,是三行用烧焦的细枝写的字,字迹潦草:
“正月十五,子时三刻。”
“天机楼,丙字库。”
“名单是真的,速递。”
没有落款。
但林小贱认识这笔迹。
是他爹,林听雨。听雨阁最后一任阁主,十二年前死在火海里的那个男人。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林小贱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直到旺财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腿,他才回过神,把羊皮凑到灯下细看。
“正月十五……”今天是腊月廿三,还有二十二天。
“天机楼丙字库”,那是天机楼存放绝密档案的地方,据说有三十六道禁制,苍蝇飞进去都得留下买路钱。
“名单是真的”什么名单?
他翻过羊皮,背面还有极淡的印记,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又被撕掉了。用手指轻搓,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颗粒感。
是血。
有人用血把这张羊皮贴在什么东西上,后来才撕下来塞进铜管。
林小贱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听雨阁七十二口人,只活了他一个,那晚他溜去河边看花灯,回来时只剩废墟。
官府说是意外走水。
他蹲在废墟里扒了三天,扒出三十四具焦尸,没有一具是爹的。
所以爹可能没死?
这个念头像野草,在他心里长了十二年,白天被市井烟火压着,夜里就冒出来挠心肝。可现在证据真摆在眼前,他第一反应却是。
“麻烦大了。”
他对着油灯嘀咕。
天机楼是什么地方?如今江湖情报界的龙头,朝堂的耳目,手指缝里漏点灰都能压死一百个林家万事屋。去偷他们的丙字库?不如直接跳河痛快。
再说了,万一是陷阱呢?
万一有人仿了爹的笔迹,引他去送死呢?
林小贱把羊皮重新卷好,塞回铜管,起身走到墙角,挪开破水缸。缸底有个暗格,里面躺着个铁盒。
打开,最上面是本泛黄的册子,封皮写着《听雨阁账本·丙午年》。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爹的字迹:
“腊月廿一,收江北分舵例银三百两。支出:阁中修缮一百两,伙计月俸八十两,购密信筒五十支(注:新式螺旋纹),余七十两存库。阅后即焚。——林听雨”
落款日期,正是十二年前的今天。
林小贱盯着那行“购密信筒五十支(新式螺旋纹)”,又看看手里的铜管。
对上了。
他爹确实在灭门前两天,订过一批新式铜管。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林小贱把铜管放进铁盒,盖好,推回水缸下。然后坐回桌边,翻开今日的账本,舔笔蘸墨,在空白处慢慢写:
“腊月廿三,收入二十八文并五钱银。意外获铜管一支,疑为父遗物。内藏讯息指向天机楼丙字库,日期正月十五子时。风险极高,收益未知。初步判断:暂不宜动,需查证。”
写完,他盯着“风险极高”四个字看了会儿,又提笔在旁边补了行小字:
“但若为真,或可解十二年前疑案。”
账本合上。
他吹灭油灯,摸黑爬到床上。旺财跳上来,窝在他脚边。
黑暗里,林小贱睁着眼。
过了很久,他突然轻声说:“旺财。”
“呜?”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我爹的消息,但要去个很危险的地方,你说去不去?”
旺财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腿。
“你也觉得该去?”林小贱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可我怕死啊。”
狗没应声,只是把爪子搭在他手上,暖烘烘的。
窗外飘起细雪,临安城的夜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烛光下,一只修长的手拿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手的主人是个青衫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深邃无比。
他面前跪着个黑衣人,头埋得很低。
“找到了吗?”青衫人问,声音温和。
“属下无能,”黑衣人声音发颤,“那铜管……确实掉在了西市菜摊附近,但被人先一步捡走了。是个开万事屋的小混混,叫林见贤,但旁人都唤他林小贱。”
“林小贱……”青衫人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听雨阁的余孽,倒会取名。”
“主上,是否要……”黑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青衫人抿了口茶,“那铜管里的东西,他看了必会好奇。好奇了,就会去查。去查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轻的“咔”声。
“正月十五,天机楼丙字库。十二年前的旧账,该清算了。”
烛火摇曳,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窗外雪落无声,掩盖了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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