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雨下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魏知夏被窗外的雷声惊醒。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钥匙挂在脖子上七年了从未摘下。

抽屉里，躺着一个褪色的铁盒。打开铁盒，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淡淡的橘子香扑面而来——那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洗发水味道，沾在了这些旧物上，竟留了这么久。

最上面是一封没有信封的信。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是江屿的字。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被人反复折叠过无数次，又小心翼翼地展平。

知夏：

展信安。

写下这三个字时，北京正在下雪。这是我来北方的第五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像极了我们分手那天，南方罕见的那场雪。

我在实验室里熬到凌晨，窗外的雪光映在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变得模糊。我想起高二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你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进我的校服口袋。

那时候我以为我抓住了一辈子的温暖。

这封信，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没有寄出去。我怕打扰你，怕你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怕我的文字，会成为你平静日子里的一颗石子。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

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那个蝉鸣聒噪的九月，把那片印着星星的创可贴，推到你的桌角。

从来没有后悔过，为了你改了去往北大的志愿。

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场始于盛夏，终于寒冬的爱恋。

有人说，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遇见，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我们的青春，遇见得刚刚好，但告别得太仓促。

我常常会想，如果大三那年，我没有那么偏执地扑在项目上，如果我能多抽出一点时间，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看看你，如果在你说“就这样吧”的时候，我能不顾一切地冲到你面前，抱住你说“我不放”，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拿到了当年梦寐以求的物理奖项，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身边掌声雷动，可我转身时，再也看不到那个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为我鼓掌的你。

我终于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天才”，却弄丢了那个能让我变回普通少年的魏知夏。

听说你成了一名老师，在南方的一所中学，教孩子们数学。他们说魏老师温柔又耐心，讲题的时候，会把步骤写得很大，一笔一画。

知夏，你还是没变。

就像当年，我教你做题时那样。

这封信就放在这里吧。

放在我永远寄不出去的遗憾里，也放在，我对你从未停止的思念里。

窗外的雪停了，北京的天亮了。

而我，又要开始新的一天，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往前走。

只是偶尔，当风吹过梧桐叶，当我看到银色的星星，当我路过奶茶店，听到有人点“芋泥波波，三分糖，热的”，我还是会瞬间红了眼眶。

那年夏天，我说想和你过一辈子。

这句话，我从未收回。

江屿

2021年冬 于北京

魏知夏握着信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落款处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把脸埋进铁盒里，里面有他的错题本，有他的外套纽扣，有那片干枯的梧桐叶。

七年了，江屿

我也想你，

想了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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