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助（下）

那天晚上，李砚辞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片场边上，看着许知意继续调试设备。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旋钮都要转好几遍，每一根线都要重新整理。旁边有人喊她，她也不急，应了一声，继续做完手里的活，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李砚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

许知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盘磁带。

“这是什么？”

许知意说：“公屋的声音。”

李砚辞愣了一下。

许知意低下头，轻声说：“你拍的那个片子，里面用的那些声音，是我录的。但我录的不止那些。我还录了早上卖菜的声音，中午孩子放学的笑声，晚上老人坐在门口抽烟的声音……”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让你听听。”

李砚辞低头看着那盘磁带，没有说话。

许知意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转身跑了。

李砚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把磁带收进口袋里，按了按。

很紧。

回到偏楼，他把磁带放进那台老旧的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先响起来，然后是一些模糊的、遥远的声响。

然后是——

“卖菜啦！新鲜的菜心！”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亮，很响，像把整个早晨都喊醒了。

然后是孩子的笑声，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快乐，隔着磁带都能感觉到。

然后是老人的咳嗽声，低低的，沉沉的，咳了好几下才停下来。然后是一声叹息，很轻，很长。

然后是——

“阿远，吃饭了。”

李砚辞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

那个在《公屋钟声》里一闪而过的声音。

他继续听下去。

后面还有很多声音——

茶餐厅的吆喝声，炒菜的滋滋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码头的汽笛声，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货车上货的哐当声。

深夜的虫鸣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最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自言自语。

“今天又录了一天。腿都麻了。不过没关系，这些声音，总有人会听的。”

磁带停了。

李砚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对着那台录音机，说了一句话：

“我在听。”

第二天，《深水埗之夜》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很简单，就是在深水埗那条老街上，找了一家糖水摊，几个人坐下来，喝了一碗糖水。

糖水摊的老板就是片子里那个老人的原型。他不知道什么是拍电影，只知道这几个年轻人说要拍他，他笑着答应了。

“拍就拍呗，反正我每天都要出摊。”

宋以辰端着相机，对着他拍了好几张。他一边喝糖水一边说：“阿伯，你到时候可别紧张。”

老人笑了：“紧张什么？我就卖我的糖水，你们拍你们的，两不耽误。”

许知意蹲在旁边，把录音设备架好，按下录音键。

糖水倒进碗里的声音，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老人跟客人说话的声音，远处传来的一声猫叫——

她把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收进磁带里。

李砚辞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深水埗的老街上，照在那个糖水摊上，照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拥有天下。

但现在他觉得，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拥有。

真正拥有的，是这些。

是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人。

第一天的拍摄很顺利。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把整条老街染成了橘红色。

宋以辰抱着相机，追着那抹霞光拍个不停。高天带着几个兄弟，帮着收拾器材。临时演员们领了工钱，三三两两地散了。

李砚辞坐在糖水摊前，端着一碗糖水，慢慢喝着。

许知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不累？”

李砚辞摇了摇头。

许知意也端了一碗糖水，低头喝了一口。

“你拍的这个片子，跟之前那个不一样。”

李砚辞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意想了想，说：“之前那个是看的，这个是听的。”

李砚辞愣了一下。

许知意继续说：“那个片子，你是让人看。这个片子，你是让人听。看的人记住的是画面，听的人记住的是心里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你心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东西？”

李砚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水，能照见人影。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心里面也有。”

许知意愣了一下。

李砚辞把碗放下，站起来。

“明天见。”

他走了。

许知意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晚霞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糖水。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砚辞回到偏楼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

梁家明。

他看见李砚辞回来，赶紧站起来，搓着手，一脸紧张。

“阿、阿辞，我……”

李砚辞看着他，没说话。

梁家明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跟着你干。”

李砚辞没说话。

梁家明急了，赶紧说：“我什么都能干！搬器材、打灯光、买盒饭、跑腿送信……我、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李砚辞还是没说话。

梁家明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我以前胆小，没出息，陈智辉欺负你的时候我也没敢帮你。但、但我现在想好了，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说不下去了。

李砚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早上六点，深水埗糖水摊。别迟到。”

梁家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我一定到！”

他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差点绊一跤。

李砚辞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去。

楼上，那盘磁带还放在录音机里。

他按下播放键。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卖菜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老人的声音，茶餐厅的声音，码头的声音，深夜的声音……

还有那句自言自语：

“今天又录了一天。腿都麻了。不过没关系，这些声音，总有人会听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很轻，很柔。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世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深水埗糖水摊。

梁家明第一个到，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热气腾腾的。

宋以辰第二个，扛着相机，睡眼惺忪。

高天第三个，带着两个兄弟，一脸严肃。

许知意第四个，背着录音设备，冲梁家明点了点头。

梁家明愣了一下，然后傻笑起来。

李砚辞最后一个到。

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人——宋以辰在摆弄相机，高天在跟两个兄弟交代什么，梁家明傻笑着给大家发包子，许知意蹲在旁边调试设备。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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