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灰色的援军

风还在刮，卷着那些黄绿色的毒雾，像是一把把蘸了辣椒水的刷子，哪怕是隔着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李介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金属锈味。

他现在的姿势很尴尬。

左手死死扣着那个北境联盟士兵的咽喉装甲缝隙，右手举着那枚拉环松开一半的高爆手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面前，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退后！都退后！”

被李介当成人质的那个士兵——看肩章是个士官，声音哆哆嗦嗦地从面罩里传出来，“别开枪！他手里那是高爆雷！这距离咱们都得死！”

对面的士兵有些骚动，但枪口没放下。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队指挥官，是个尉官，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突击步枪。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烧焦的骨头。

“李镇长。”

尉官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优雅，“你现在的样子，可不太像个镇之主。倒像个走投无路的劫匪。”

“劫匪？”

李介冷笑一声，隔着面具的声音像是闷雷，“是你们大老远跑来我的地盘撒野。这叫私闯民宅，按镇规，我得打断你们的狗腿。”

“你只有一个人。一颗手雷。”尉官抬起手，指了指李介身后那个还在往外渗毒气的井盖，“下面确实还有几百个喘气的，但只要我一声令下，这里就会变成筛子。你死了，他们也就没用了。”

“你可以试试。”

李介的手指又紧了紧，那个士兵吓得呜咽了一声，“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手快。大不了大家一起上天，我也算赚了。”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尉官的眼神变得狠厉，准备下令强攻的一瞬间——

“砰！”

一声极其突兀的枪响，从侧面的一栋危楼里传来。

这一枪不是冲着李介来的，也不是冲着尉官。

子弹击中了尉官脚前不到五厘米的水泥地。“噗”的一声，水泥屑飞溅，在尉官那尘封已久的战术靴上留下了一个黑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动枪口。

“谁？！”

“别动。”

一个新的声音从对讲机的公共频道里跳了出来，甚至都没经过加密，直接强行切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机。

声音很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烟草味。

“这把戏玩得有点过了，北境的小崽子们。”

距离李介不到五十米的一座半塌的钟楼顶上，一个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个瘦得像根竹竿一样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得看不出颜色的长风衣，手里端着一把长得离谱的***。那枪看起来像是拼凑起来的，枪管上缠满了胶带，还有两个硕大的瞄准镜。

他没戴防毒面具，而是用一块破布捂着口鼻，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像只病恹恹的老狼。

“‘疯狗’老沈？”

对面的尉官看到那人，瞳孔猛地一缩，“你不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垃圾场’混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混口饭吃。”

老沈吐掉嘴里嚼烂的烟蒂，枪口稳稳地指着尉官的脑袋，“有人给了我一瓶没过期的伏特加，让我来这儿看看热闹。结果一看，啧啧，一群正规军欺负一个镇长？这要是传出去，北境联盟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是联盟的机密任务！闲杂人等立刻滚开，否则视为同谋！”

“机密？呵。”

老沈嗤笑一声，“在荒野上，只要钱到位，杀总统都是生意。但这会儿，我觉得这个价码不太对劲。”

他慢慢移动枪口，扫过那些士兵，“你们这帮人，把毒气都放了，这是要绝户啊。这镇子要是死绝了，谁给我这种人付保护费？谁卖我假酒？谁给我修枪？”

“这是最后通牒！”

尉官显然被激怒了，挥手示意两边的士兵准备包抄钟楼。

“看来咱们聊不到一块去。”

老沈耸了耸肩，手指搭在扳机上，“那我就加个注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轰！”

这一枪打爆了街道上方一根摇摇欲坠的高压线杆。那根沉重的混凝土杆子，带着一团乱糟糟的电线，像根巨大的棍子一样，直接砸向了那群试图包抄的士兵。

“小心！”

士兵们不得不狼狈地散开躲避。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好机会！”

李介哪里会放过这种时候。他根本没管那个还在发愣的人质，猛地把手雷塞进那个士兵的动力装甲口袋里，然后一脚把他踹向了人群。

“小心手雷！！”

那个被踹飞的士兵撕心裂肺地吼道。

趁着对面那一瞬间的混乱和恐惧，李介转身，一把捞起一直蹲在井口没动的小潘，纵身跳进了下水道。

“当——！”

井盖在他头顶重重合上。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

大地猛烈震颤了一下，显然那枚手雷炸了。虽然隔着厚厚的土层，但那股冲击波还是震得下水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

黑暗再次降临。

李介摘下面具，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疼。

“咳咳……这回真是……玩大了。”

他靠在墙壁上，苦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潘。小潘正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正在把她那双被污水弄脏的鞋子往墙上蹭。

“那个瘦子叔叔挺有意思的。”小潘说，“他的枪里藏着好几种味道。火药、机油……还有死人的味道。”

“是个雇佣兵。”李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没想到黑石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招来这种独行侠。”

“李队！李队你没事吧？！”

黑暗深处，传来阿土焦急的喊声，紧接着是一束手电光。

阿土带着几个人跑了过来，看到李介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又变了。

“李队，不好了。苏大夫说……说那个通风口堵不住了，毒气进来的太快！再过十分钟，这儿就待不了人了！”

李介心头一沉。

他站起身，看着身后那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镇民。老人、孩子、妇女……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像是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面有追兵和毒气，下面……是死路一条吗？

“还有一个出口。”

一个冷静、有些低沉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头发剪得极短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管钳，脸上沾着黑色的机油，看起来像是个修水管的工人，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

“你是……修配厂的那个……扳手？”阿土愣了一下。

女人没理会阿土，径直走到李介面前，把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开在地上。

“我叫苏红。大家都叫我‘扳手’。”

她指着图纸上一条红线，“我是以前在这儿修排污泵的。这下面除了主通道，还有一条废弃的‘检修廊’，直通镇子西边的那个采石场。”

“采石场？”李介盯着那条线，“那里不是塌方了吗？”

“那是十年前的事。”苏红声音平静，带着一股子职业性的冷淡，“但我上周去检查过，只要炸开那堵墙，就能通到外面。那里地势高，毒气沉不上去。”

李介猛地抬头看着她。

这女人，居然藏着这么重要的情报到现在才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镇长。”

苏红把管钳扛在肩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刘镇长那会儿，谁敢乱跑？那是找死。现在你当了家，把北境人惹毛了，大家都要死，我才不得不把这老底交出来。”

“路我不熟，得有人带路。”

“我带。”阿土抢着说。

“不行。”李介摇摇头，“阿土，你断后。带着那几挺机枪，守在井盖下面。如果那帮孙子敢下来，就给我狠狠地打。”

他转头看向苏红，“扳手，你在前面开路。我和你一起走。”

“还有……”

李介看向人群，提高了嗓门，“谁手里有枪的，都给我拿好了。要是遇到变异兽或者那帮当兵的，别管什么老弱病残，谁敢挡路就杀谁。这时候讲仁慈，就是自杀。”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拉动枪栓、举起铁棍的声音。

那是绝望中生出来的凶狠。

“走吧。”

李介把最后半根烟塞进嘴里，却没点着，“带我们去采石场。”

……

队伍开始在狭窄的管道里蠕动。

李介走在苏红旁边，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熟练地辨认着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标记。

“你早就知道这有条路？”李介低声问。

“我知道的事多了。”苏红头也没回，“比如我知道刘镇长的地下室里藏着什么，也知道那个‘幽灵’是谁。”

李介脚步一顿。

“那个幽灵……是你认识的人？”

苏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手电光下，她的眼神复杂。

“是我弟弟。”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变成了这地下的影子，变成了……你们需要的那个‘幽灵’。”

李介默然。

原来那个一直在暗处帮他、给他情报、甚至偷弹药的人，居然是这个修车女工的弟弟？

“他为什么不露面？”

“因为他在替这镇子挡灾。”苏红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些脏事，得有人做。有人当光鲜亮丽的镇长，就得有人当阴沟里的老鼠。”

李介自嘲地笑了笑。

“我现在这模样，也不怎么光鲜。”

正说着，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介挤上前。

只见苏红站在一堵塌陷的砖墙前，脸色难看。

“这就是那个塌方口。”

她用手电照了照。那不是普通的塌方，几根巨大的钢筋横七竖八地插在路中间，后面堆满了巨大的石块，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去路。

图纸上的红线，断了。

“该死。”阿土在后面骂了一句，“这得挖到明年去！”

“不用挖。”

李介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块。冰凉，坚硬。

他回头看向小潘。

“丫头，刚才那个‘瘦子叔叔’送你的那把枪，还在吗？”

那是老沈在撤退前，顺手扔给小潘的一把****。虽然看着破，但那是把大口径的。

小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把比她手大得多的枪。

“这石头太硬，我的刀砍不动。”小潘说。

“不用砍。”

李介从背包里掏出最后那点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强酸瓶，又摸出了仅剩的两枚EMP手雷。

“咱们来做个‘定向爆破’。”

他把强酸倒在钢筋的关键连接点上，然后把EMP手雷塞进缝隙里。

“这是电磁雷，炸不开石头。”苏红皱眉，“这玩意儿是用来烧电子元件的。”

“我知道。”李介把引信线接好，“但这石头缝里有以前铺的高压电缆。虽然断电了，但这下面潮湿，积攒了大量的静电和残余能量。EMP爆炸瞬间释放的高能脉冲，会引爆电缆绝缘层里的沼气。”

“这也是个赌局。”

李介退后几步，捂住耳朵，“赌这下面的沼气够不够多。”

“大家趴下！捂住耳朵！”

众人纷纷趴在泥水里。

李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引爆器。

“滋——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在地底深处打了个雷。

气浪夹杂着碎石和泥浆，狠狠地拍在众人身上。

等烟尘散去，李介抬起头。

手电光束照过去。

那堵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墙，竟然真的被炸开了一个大洞！虽然边缘还在燃烧着蓝色的火苗，但足以让人钻过去。

而在洞口的另一边，透进了一丝清冷的月光。

“通了！”

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

“快走！别磨蹭！”

李介爬起来，推着苏红，“你先走！带他们去采石场！”

“那你呢？”苏红回头。

“我得去接应我的后卫队。”

李介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里隐约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通讯声。

北境的人，已经下来了。

“阿土！带着你的人，跟我留下！”

李介端起枪，转身面向那片漆黑的管道深处，“咱们得给乡亲们争取点时间。哪怕是五分钟。”

这地下的黑暗，终于被彻底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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