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厄镇的一盏灯

第一章 渡厄镇的一盏灯

南瘴蛮域与中土正域的交界，有条烂泥河，河边上蹲着个渡厄镇。镇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三教九流挤在一条青石板街上，最扎眼的，是镇口那间“一盏灯寿材铺”。

铺子是老柏木搭的，门脸不算阔气，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檐下常年挂着两盏白纱长明灯，白天也不熄，风一吹，灯影晃得满街都是松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此刻铺子里，正吵得热闹。

“苏盏！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给你双倍的价钱，这口寿材你今天必须给我打！”

说话的是镇上有名的恶霸赵虎，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杀猪刀，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把铺子的木门堵了个严实。柜台后头，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结实的胳膊，指尖夹着根墨斗线，正慢悠悠地绕着。

少年叫苏盏，是这寿材铺的掌柜，也是镇上唯一的钉棺人。爹妈走得早，留了这间铺子和一手钉棺的手艺，长到十六岁，没别的本事，就靠给人打寿材、钉棺木过日子，一张嘴比抹了蜜还甜，也比刀子还利。

苏盏抬了抬眼皮，嘴角勾着点笑，把墨斗线往柜台上一放：“赵爷，不是我不给面子，本店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

“狗屁规矩！”赵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铜钉哗哗响，“不就是口寿材吗？老子给钱，你出货，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废话？”

“规矩就是规矩。”苏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容没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我这铺子的寿材，只卖三种人：善终的，积德的，问心无愧的。您家老太爷，前儿个抢了西街李寡妇家的闺女，被人一锄头砸破了脑袋，横死的，还带着一身孽债，这寿材，我不能卖。”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爹这事，他特意压了消息，对外只说是上山砍柴摔死的，没想到这小子门儿清。

“你他妈胡说八道！”赵虎猛地抽出杀猪刀，“哐当”一声砍在柜台上，刀刃离苏盏的鼻尖只有半尺，“我再问一句，卖不卖？不卖，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铺子，把你钉进棺材里，一起埋了！”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僵住，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都替苏盏捏了把汗。谁都知道赵虎心狠手辣，镇上没人敢惹他，苏盏一个半大孩子，怎么扛得住？

可苏盏愣是没动一下，甚至还伸手弹了弹刀刃上的灰，笑得更欢了：“赵爷，别激动。我这铺子，开了三代人，不是没人砸过。您往前数二十年，有个山匪头子，带了二十多号人，拿着刀枪要拆我家铺子，您猜后来怎么着？”

赵虎一愣，下意识问：“怎么着？”

“都躺进我家打的棺材里了。”苏盏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股渗人的冷意，“我这柜台，是当年给镇守边境的老将军打寿材剩下的柏木，底下钉了七颗镇魂钉，您这刀砍在上面，就等于跟底下躺着的几十位前辈叫板。还有您脚边那门槛，看见那七个钉眼了没？我家祖训，但凡敢带着戾气跨进这门槛的，要么买寿材，要么躺进去，二选一。”

赵虎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门槛上整整齐齐七个钉眼，每个钉眼里都嵌着点发黑的锈迹，不知道怎么的，刚才还浑身是劲，这会儿脚底突然冒起了凉气，连握着刀的手都开始抖了。

他早听说，苏家这寿材铺邪门得很。镇上有过不信邪的，半夜来偷东西，第二天就直挺挺躺在铺子门口，身上盖着苏家的寿材布，人已经没气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被抽走了魂。还有人逼着苏盏给横死的亲人打寿材，结果棺材刚抬出门，就散了架，尸体滚出来，没三天，全家都出了事。

这些事，以前赵虎只当是传言，可这会儿看着苏盏那双不慌不忙的眼睛，他突然就信了。

“你……你小子给我等着！”赵虎咬着牙，收起刀，撂下句场面话，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门口的街坊哄的一声笑了，纷纷起哄：“阿盏可以啊！连赵老虎都被你怼跑了！”

苏盏站起身，对着街坊们拱了拱手，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各位叔伯婶子抬举，不是我厉害，是我家的规矩硬。咱做寿材生意的，守的就是生死的规矩，不讲道理的人，到了阎王爷那儿，也没理可讲。”

正说着，隔壁卖豆腐的张婶端着碗豆腐脑走了进来，往柜台上一放：“阿盏，刚磨的，热乎的。刚才吓死婶子了，那赵虎什么人啊，你跟他硬刚，就不怕他报复你？”

“怕啥？”苏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眯起眼睛笑，“他要是敢来，我就提前给他打口三寸厚的柏木寿材，免费的，包他躺得舒服。”

张婶戳了戳他的额头，又气又笑：“你这小子，嘴就没个把门的！行了，我回去了，晚上锁好门，别大意。”

送走了张婶，天也慢慢黑了。苏盏关了铺子的木门，只留了檐下的两盏长明灯亮着，转身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摆着十几口打好的寿材，都是给镇上人家预定的，最里面的角落，放着一口无主的薄皮棺材，是前几天烂泥河涨水，从上游冲下来的，里面空的，苏盏看着可怜，就拖了回来，打算过几天找个地方埋了。

可刚走到后院，苏盏的脚步就停住了。

那口薄皮棺材里，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轻轻敲着棺木。

夜风吹过，檐下的长明灯晃了晃，后院的影子跟着扭来扭去，松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苏盏挑了挑眉，没慌，反而笑了。他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三寸长的钉棺钉，又拎起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墨斗，指尖勾着墨斗线，一步步朝着那口棺材走过去。

“哟，刚送走个找茬的，又来了个不怕死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藏着股不容置喙的硬气。

“我这铺子的棺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躺的。要么自己滚出来，要么我钉死了盖子，直接给你埋了，二选一。”

话音刚落，那“咚咚”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那口薄皮棺材的盖子，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本章完 字数2217）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