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风继续吹（全书完）

李阳埋进槐树下的那天，是个秋天。

老槐树的叶子正黄，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落在那些坟包上，落在栅栏上，落在两把椅子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李德明身上，落在他蹲着的地方。

他蹲了很久。

那个小土包比别的都小，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阳阳。是毛毛刻的，用钥匙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个笔画都很深。

毛毛站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

林子站在毛毛旁边，也不说话。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心里静静的。

过了很久，李德明站起来，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王姐，谢谢您。”

王大妈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这辈子，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天下午，他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土包，看着那些大土包，看着那棵树。

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说：“王姐，我明天还来。”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酸酸的。

那天晚上，小峰打电话来。

“太奶奶，我明天带毛毛回去看您。”

王大妈说：“好。”

小峰说：“太奶奶，林子也去。”

王大妈说：“好。”

小峰沉默了一下，说：“太奶奶，林子跟毛毛求婚了。”

王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第二天，小峰一家来了。

毛毛和林子手拉着手，走到她面前，毛毛说：“太奶奶，我们要结婚了。”

王大妈看着他们，看着毛毛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心里软软的。

“好。”她说。

毛毛蹲下来，趴在她膝盖上，说：“太奶奶，您得来。”

王大妈摸摸她的头，说：“去。”

毛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小峰、林琳、毛毛、林子、小刚，还有小刚的女朋友。他们围在槐树下，站在那些坟包前面，说着话，笑着。

李德明也来了，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张建国也来了，蹲在金子坟前，跟它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建国也来了，在大黄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跟王大妈打招呼。

陈建平也来了，带着他儿子——就是那个放信的年轻人。父子俩站在乐乐坟前，一起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那个年轻姑娘也来了——就是埋雪球的那个，她带着她儿子，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雪球坟前跑来跑去，笑着叫着。

那个老头也来了——就是埋黑子的那个，他走得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在黑子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栅栏边，晒太阳。

小月也来了，她长大了，上大学了，可还是那么瘦瘦小小的。她蹲在小白坟前，放了朵花，然后站起来，冲王大妈挥挥手。

李秀英也来了，带着她儿子。那孩子已经好了，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他走到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那个替父亲来看黑子的男人也来了，带着他母亲。老太太八十多了，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过来。她在黑子坟前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好，好。”

那个叫王芳的女人也来了，抱着她那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已经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追着那些落下来的叶子玩。

还有好多人，王大妈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

他们站在槐树下，站在那些坟包前面，说着话，笑着，哭着，沉默着。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二十多年前那个清晨开始，到现在。

从一条狗，到二十个坟包。

从一个老太太，到这一大群人。

她看着他们，眼眶湿了。

可她还在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围着一圈人，都是她认识的人。有金子，有元宝它们，有周桂花，有周小军，有毛毛（那条狗），有李桂芳，有李阳，还有好多好多她认识不认识的人。

他们围着她，笑着。

金子跑过来，舔她的手。她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

周桂花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阿姨，您看，都在呢。”

王大妈看着那些人，那些狗，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周桂花说：“不急，慢慢来。”

王大妈点点头。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亮了。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二十一个了——加上李阳那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远处，李德明慢慢走过来。

他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过了很久，李德明开口：“王姐，您说，这树还能活多少年？”

王大妈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枝，说：“不知道。”

李德明说：“我还能陪它多少年，也不知道。”

王大妈说：“能陪一天是一天。”

李德明点点头。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毛毛跑来了。

“太奶奶！太奶奶！”

她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您看！”

纸上画着一幅画。一棵大树，树下好多小土包，旁边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画下面写着一行字：太奶奶和李爷爷，还有那些狗。

王大妈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她说。

毛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毛毛把那幅画贴在栅栏上，跟以前的那些挨在一起。

风吹过来，那些画哗啦啦响，像是也在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德明站起来，说：“王姐，我该回去了。”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王姐，明天见。”

王大妈说：“明天见。”

他走了。

毛毛也走了，拉着林子的手，蹦蹦跳跳的。

王大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画在风里哗啦啦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落在她身上。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又有人走过来了。

她没睁眼看。

可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栅栏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一个声音说：“奶奶，我能埋条狗吗？”

王大妈睁开眼睛。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抱着个盒子，眼睛红红的。

王大妈点点头。

他蹲下来，在那些坟包旁边挖了一个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拍实。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奶奶，它叫豆豆。”

王大妈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能常来看看吗？”

王大妈说：“来。”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数了数。

二十二个。

从金子到豆豆，二十二个了。

她数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笑了。

远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

路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光河。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站稳了。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

旁边那把椅子，空着。

可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

后天也会有人来。

明年，后年，年年都会有人来。

她转回身，慢慢走进楼道。

身后，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说。

又像什么都说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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