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二章 来来往往

贝贝埋进老槐树下的那年冬天，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姑娘，二十多岁，眼睛哭得肿成桃子，抱着一只小白狗的骨灰盒。她说它叫雪球，陪了她十八年，从她三岁陪到二十一岁。她蹲在那儿挖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哭一会儿。挖了快两个小时，坑才挖好。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没说话。

雪球埋好了。年轻姑娘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又哭了。

王大妈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抖得厉害。

年轻姑娘哭够了，擦了擦眼泪，说：“奶奶，它陪了我十八年。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老加班，就它陪着我。我哭的时候它舔我，我笑的时候它摇尾巴，我生病的时候它趴在我床边，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了。

王大妈拍拍她的手。

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能常来看看吗？”

王大妈说：“来。”

她走了。

另一个是个老头，七十多了，比王大妈小不了几岁。他抱着个盒子，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没进来。

王大妈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才推开门，走进来，走到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走到王大妈面前，问：“老姐姐，这儿能埋狗？”

王大妈点点头。

他说：“我家黑子，陪了我二十年。比我老伴都长。”

他眼眶红了，可没哭。

他在那块空地上挖坑，挖得很慢。挖几下，歇一歇，喘口气，再挖。挖了好久，坑才挖好。

他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拍实。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新坟包，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转过身，看着王大妈，说：“老姐姐，谢谢您。”

王大妈说：“叫什么？”

他说：“黑子。”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老姐姐，我还能来吗？”

王大妈说：“来。”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数了数。

十二个。

她数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又吹过来，冷冷的。

那天下午，毛毛放学跑来，看见了那两个新坟包。

她跑过去，蹲下来看，然后跑回来，问：“太奶奶，这两个是谁？”

王大妈说：“一条叫雪球，一条叫黑子。”

毛毛说：“它们怎么埋这儿了？”

王大妈说：“它们的主人想让它们跟大家在一起。”

毛毛眨眨眼睛，看着那些坟包，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个了。

她数完了，跑回来，趴在王大妈膝盖上，仰着脸问：“太奶奶，您认识它们吗？”

王大妈说：“不认识。”

毛毛说：“那您为什么让它们埋这儿？”

王大妈想了想，说：“因为它们的主人需要。”

毛毛不懂，可没再问。

她站起来，跑到那些新坟包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小土包。

“雪球，”她说，“我叫毛毛。以后我来看你。”

她又摸了摸另一个。

“黑子，我也来看你。”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天晚上，赵建国来了。

他带了一兜子橘子，放在王大妈旁边，然后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好一会儿。

“大妈，”他说，“我听说了，又来了两条。”

王大妈点点头。

赵建国说：“您这地方，越来越有名了。”

王大妈没说话。

赵建国说：“我那天碰见一个人，说他家狗也埋这儿了。我俩聊了半天，他说是听人说的，说老槐树下有个老太太，心善，让人埋狗。”

王大妈看着那些坟包，没说话。

赵建国说：“大妈，您累不累？”

王大妈摇摇头。

赵建国说：“那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王大妈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根新长出来的枝。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围着一圈狗。大大小小，黄的白的黑的，摇着尾巴，围着她转。金子也在里面，跑过来舔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金子，伸手摸摸它的头。

金子舔舔她的手，跑远了，跑进狗群里。

那些狗都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然后它们都跑了，跑进一片光里，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好久没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十二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远处，毛毛跑来了。

“太奶奶！太奶奶！”

她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您看！”

纸上又画了一幅画。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些坟包，还是那个老太太。可这回，坟包多了两个，每个上面都写了名字：雪球、黑子。

王大妈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她说。

毛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毛毛把那幅画贴在栅栏上，跟上次那张挨在一起。

两张画，在风里哗啦啦响。

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停下来看，看了好一会儿，问：“这画的什么？”

毛毛说：“这是太奶奶，这是那些狗。”

老太太看看那些坟包，看看那幅画，看看王大妈，点点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大妈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可她知道，这个地方，越来越多人知道了。

那年春天，老槐树又长出了一根新枝。

从那半棵焦黑的树干上，又斜斜地伸出一根，绿油油的，长满了叶子。两根新枝，一左一右，像两只手，伸向天空。

毛毛看见了，高兴得直拍手。

“太奶奶！树又长了！又长了！”

王大妈点点头。

长了。

赵建国站在一边，看着那两根新枝，说：“这树，真能活。”

王大妈说：“能活。”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男的，三十多岁，穿得讲究，皮鞋锃亮，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王大妈面前。

“大妈，”他说，“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王大妈看着他。

他说：“我想捐点钱，给这棵树，给这些狗。”

王大妈没说话。

他说：“我家的狗也埋在这儿。它叫大熊。我每次来，都看见这树，这些坟包，还有您。我想做点什么。”

王大妈说：“不用。”

他说：“大妈，我是真心的。”

王大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那把椅子，说：“坐。”

他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过了很久，王大妈开口：“你做什么的？”

他说：“做生意。小买卖。”

王大妈说：“钱留着，做正经事。”

他说：“这就是正经事。”

王大妈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椅子上。

“大妈，钱不多，您看着用。给树买点肥，给坟包买点花。”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毛毛跑过来，拿起那个信封，问：“太奶奶，这是什么？”

王大妈说：“钱。”

毛毛说：“谁给的？”

王大妈说：“一个好人。”

毛毛眨眨眼睛，把信封放回椅子上。

风吹过来，信封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那天晚上，王大妈把那个信封收起来，没动。

第二天，她让小刚去买了几包花籽，撒在那些坟包上。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那些花籽发了芽，开了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开得热热闹闹。

毛毛每天来浇水，一边浇一边跟那些坟包说话。

“金子，今天水够不够？不够明天多浇点。”

“元宝，你的花开了，可好看了。”

“如意吉祥，你们挨着，一起开花，一起好看。”

“平安，你别老睡觉，起来看看花。”

“小黄，你最喜欢晒太阳，今天太阳好，多晒晒。”

“毛毛（那条狗），你跟它们好好玩。”

“大黄，贝贝，雪球，黑子，大熊，你们都是新来的，别怕，有我在呢。”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说得很认真。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听着她说话，脸上带着笑。

赵建国站在一边，也听着，也笑着。

那个穿讲究的男人后来又来了几回，每回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肥，有时候是给王大妈的吃的。他不坐，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坟包，看看那棵树，然后走。

王大妈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问。

她知道，来过的人，都会再来。

那年秋天，老槐树下又多了一个坟包。

是谁的，王大妈不知道。那天她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儿多了一个小土包，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乐乐。

没人来认。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新坟包，看了很久。

毛毛跑来，也看见了，问：“太奶奶，这是谁？”

王大妈说：“不知道。”

毛毛说：“那它怎么埋这儿了？”

王大妈说：“可能有人夜里来的。”

毛毛眨眨眼睛，跑到那个新坟包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乐乐，”她说，“我叫毛毛。以后我来看你。”

王大妈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暖暖的，落在她身上。

远处，毛毛在跑来跑去，笑声隐隐约约的，像风一样，飘过来，又飘走。

她听着那些笑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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