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二十三章 清明雨上

四月一到，清明就近了。

天一天比一天暖，可雨也一天比一天多。细细的，密密的，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油绿的，在雨里闪闪发光。楼下的花坛里，迎春花谢了，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香气被雨打散了，若有若无地飘着。

王大妈站在阳台上，看着这雨，心里算着日子。

后天就是清明了。

往年清明，她都是一个人。老伴在国外，儿子在国外，她一个人去八宝山给父母上个坟，回来做点吃的，就算过了。可今年不一样了，家里有秀梅和小峰，有五条狗，热热闹闹的，她倒有点不习惯一个人去上坟了。

下午，周小勇打电话来。

“阿姨，后天清明，我想带我妈去看看小军。您……您要不要一起去？”

王大妈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军，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年轻人，那个死在废墟里的年轻人，那个让她卷入这一场风波的年轻人。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一面。

后天，终于要见了。

虽然是坟前。

清明那天，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可雨停了，风也停了，世界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周小勇开车来接。车上坐着周桂花，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看见王大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可确实是笑。

“阿姨，麻烦您了。”她说。

王大妈上车，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在微微发抖。

“不麻烦，”王大妈说，“我也想去看看他。”

车子开动，穿过城区，往郊外开。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地在一座小山上，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像沉默的士兵。周小勇停好车，三个人慢慢往山上走。金子非要跟着，王大妈没拦，就让它跟着。

走到半山腰，周小勇停下来，指着不远处一座墓碑说：“就是那儿。”

周桂花走过去，脚步有点踉跄。王大妈扶着她，慢慢走到墓碑前。

墓碑很普通，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几个字：周小军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九零年，卒于二零一九年。旁边刻着四个字：慈母泣立。

周桂花站在墓前，看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风突然起了，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墓碑前那束已经枯萎的花。

她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块冰凉的石头，摸着那几个字，摸得很慢，很轻，像在摸儿子的脸。

“小军，”她轻声说，“妈来看你了。”

王大妈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

金子走过去，在墓碑前趴下来，把头放在两只前爪上，一动不动。它也看着那块石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周桂花从袋子里拿出东西——一碟饺子，一碟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瓶酒。她一样一样摆好，摆在墓碑前，摆得整整齐齐。

“你爱吃的，”她说，“妈给你带来了。”

她打开酒瓶，倒了一杯，洒在地上。又倒一杯，再洒。第三杯，她自己喝了。

“以前不让你喝，现在让你喝个够。”她说，眼泪终于流下来。

周小勇站在一边，眼圈红红的，没说话。

王大妈走上前，也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几个字，轻声说：“小军，我是王奶奶。没见过你，可听了好多你的事。你是个好孩子，帮了好多人，所以好多人记着你。”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花轻轻摇晃，像在回应。

王大妈继续说：“你妈现在挺好的，病好了，不闹了，你放心吧。金子也好，我替你养着，天天有肉吃，活得比谁都滋润。还有你那几个同学，常来看它，念叨你的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也下来了。

周桂花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蹲在墓前，一起流眼泪。

金子爬起来，走到墓碑前，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块冰凉的石头。一下，两下，三下，舔得很认真。

周桂花看着它，哭着哭着，笑了。

“它认得他。”她说，“它还认得他。”

王大妈点点头：“狗认人，认一辈子。”

周小勇走上前，把带来的纸钱点着。火苗舔着黄纸，越烧越旺，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落得到处都是。

周桂花看着那些灰烬，喃喃着：“小军，收钱，别省着花。不够给妈托梦，妈再给你烧。”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散了，什么都没了。

周桂花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轻声说：“小军，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王大妈扶着她的胳膊，金子跟在后面。

走到山脚，周桂花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那一排排整齐的石头，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沉默的士兵。

“阿姨，”她说，“我以后能常来看他吗？”

王大妈说：“能，随时来。”

周桂花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动，慢慢离开那片墓地。王大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墓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白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地里有人在烧纸，青烟袅袅，飘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像在哭。

金子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眼睛湿漉漉的。

回到家，已经下午了。赵秀梅做了饭，小峰跑来跑去，金子它们围上来，屋里又热闹起来。

周桂花没留下吃饭，说要回去歇着。周小勇送她走了，临走前，周桂花拉着王大妈的手，说：“阿姨，谢谢您。”

王大妈说：“谢什么，应该的。”

周桂花走了。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红棉袄消失在楼道里，心里酸酸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今天表现真好。”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片废墟前，四周灰蒙蒙的。废墟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人慢慢转过身，是周小军，年轻的脸，干干净净的。

他看着她，笑了。

“奶奶，谢谢您带我妈来看我。”他说。

王大妈说：“应该的。”

他说：“我妈，以后麻烦您多照顾。”

王大妈说：“你放心。”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王大妈突然叫住他：“小军。”

他回头。

王大妈说：“金子很好，你放心吧。”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很，像春天的阳光。

“我知道，”他说，“它跟着您，我放心。”

他转身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不见了。

王大妈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小军说他放心了。”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照常念经，照常遛狗，照常做饭。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平平常常。

可她知道，有些人，虽然不在了，可还活在惦记他们的人心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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