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祭品

第一章 祭品

醒来的时候，他闻到的是血腥味。

不是战场上的铁锈腥，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黏腻，混着某种草木焚烧后的焦苦。姬衍没有立刻睁眼，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陌生环境，先听，再动。

耳边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哭声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偶尔有闷闷的“咚”声，像是重物落在泥地上。风声穿过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

他睁开眼。

一根粗糙的麻绳从他胸前绕过，把双臂反绑在背后，绳子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桩上。木桩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动物的简化图形——龟壳纹。

周围是孩子。

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只有七八岁，一个个被同样绑在木桩上，像一串待宰的羊羔。他们衣不蔽体，身上涂着白色的泥浆，在夜色里泛出幽幽的光。姬衍低头看自己，同样一身白浆，同样破布遮身。

记忆在脑海里炸开。

不是他的记忆。是一个叫“阿衍”的蛮族少年的十六年人生：苍黎神墟、神龟部落、祭司、祭品、神龟食人、保部落一年平安……

“第三十三祭——起！”

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姬衍抬头，看见一座石砌的祭坛，坛上立着一个披羽毛的老者，手里举着火把。老者身后，是一尊巨大的石龟雕像，龟首高昂，俯瞰着下方跪伏的族人。

两个赤膊的壮汉走向这边，从最前面的木桩解下一个女孩。

女孩十岁左右，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她被拖向祭坛，经过姬衍身边时，姬衍看见她的眼睛——空洞的，已经认命了。

“爹……爹……”她终于还是哭出来，往人群中看。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跪着，额头抵在泥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但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说一个字。

女孩被拖上祭坛。

祭司高举火把，嘴里念起姬衍听不懂的咒语，音节古老、拗口，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壮汉把女孩按在石龟雕像前，让她跪着，然后——

然后他们把她推下了祭坛。

祭坛后面是深渊。女孩的惨叫声由近及远，迅速被黑暗吞没，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什么上面。

人群一片死寂。

祭司转身，面对众人，张开双臂：“神龟已食！神龟悦！保我部落一年平安！跪——”

所有人匍匐下去，额头触地，齐声念诵：“神龟佑我，神龟佑我……”

姬衍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他想起来了。这是献祭。每一季，部落都要献上三十三个孩子，喂给神龟。神龟吃了，就保部落风调雨顺；神龟不吃，就降下灾祸。三十三年一轮回，今年是第三十三年。

今天是最后一祭。前面已经献了三十二个。

还剩最后一个。

“第三十四祭——起！”

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壮汉走向这边，这一次，他们朝姬衍走来。

姬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对，战场。西南边境，某次行动，伏击，****落在他身边三米。然后就是白光，然后就是这里。

所以，我这是又死一次？

不，不对。

壮汉已经解开他旁边的孩子，那孩子哭喊着被拖走。姬衍盯着他们的动作，盯着祭坛，盯着深渊边缘，盯着祭司——

他发现一个细节。

祭司念咒的时候，眼睛往天上瞥了一眼。

只一瞬，但姬衍看见了。那是某种习惯性的确认，像是在等什么。

他顺着祭司的目光看去。夜空有云，云层很厚，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现在月亮正往一片最厚的云层移动。

三十秒后，月入云中。

还有三十秒。

“第三十五祭——起！”

壮汉到了他面前。绳子被解开，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他后颈，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姬衍没有挣扎，甚至主动迈步往前走。

壮汉愣了一下，但没多想，推着他走向祭坛。

路过人群时，姬衍看见一个妇人跪在最前面，满脸泪痕，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替她去死的恩人。

姬衍收回目光，继续走。

十步到祭坛。

祭司已经在等他了，火把照亮他苍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看向姬衍的眼神，和看之前三十二个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看一个工具。

“跪下。”祭司说。

姬衍没跪。

壮汉一掌拍在他膝弯，他单膝着地，另一条腿硬撑着没跪下去。

祭司皱眉，但没再纠缠。他举起火把，张嘴要念咒——

“月。”姬衍突然开口。

祭司声音一顿：“什么？”

“月亮。”姬衍抬头看他，“你在等月亮入云。每次献祭你都等月亮入云，因为神龟在那个时间会闭眼。它闭眼的时候，看不见下面。”

祭司脸色一变。

壮汉的手按在姬衍肩上，力道猛然加大，要把他往下按。姬衍没动，盯着祭司的眼睛：

“你想杀我，一刀就行，为什么要推下深渊？因为不能让血溅在祭坛上。神龟闻得到血，它不喜欢血腥味。”

祭司嘴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

姬衍继续：“深渊底下有什么？不是神龟的嘴，是石头。那些孩子不是被神龟吃了，是摔死的。你只是需要他们的尸体——或者根本不需要尸体，你只需要他们消失。”

“闭嘴！”祭司厉喝，火把往前一指，“妖言惑众！把他推下去！”

壮汉用力推，姬衍另一条腿被按下去，整个人跪倒在祭坛边缘。他半边身子探出深渊，下面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还有五秒。

“你刚才看月亮了。”姬衍说，“我知道你会看。所以我在数。三十二个，你每一次都看。为什么？因为你在确认时间。神龟沉睡的时间，你比谁都清楚。”

祭司的脸扭曲了一瞬。

然后，月亮入了云。

黑暗笼罩祭坛。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巨物翻身，整个山体都微微震颤。所有人同时匍匐下去，额头贴地，瑟瑟发抖。

神龟，睡了。

祭司站在黑暗中，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他半张脸。他看着姬衍，眼神变得复杂——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丝他极力掩饰的东西。

恐惧。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你……”他开口。

“我猜的。”姬衍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看来猜对了。”

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姬衍已经动了。

他双腿蹬在祭坛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但不是掉进深渊，而是撞向壮汉。壮汉下意识伸手去挡，姬衍借着这一撞之力侧翻出去，落地时膝盖着地，剧痛钻心，但他没停——

他扑向祭司。

祭司举火把砸他，姬衍偏头躲过，肩膀撞进祭司怀里，两人一起摔倒。火把滚落，滚向祭坛边缘，被姬衍一脚踩灭。

黑暗彻底降临。

混乱中，姬衍摸到祭司腰间——那里有一把骨刀，献祭用的礼器，但足够锋利。他用绑着的双手握住刀柄，往绳子上割。绳子崩断的瞬间，壮汉的脚踢在他肋骨上，他整个人滚出去两米。

“点火！”祭司尖叫，“点火！”

有人往这边跑，有人举着火把。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姬衍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着那把骨刀，刀尖抵在祭司脖子上。

所有人僵住。

祭司跪在地上，骨刀贴着他的喉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敢动。

“让他们退后。”姬衍说。

祭司嘴唇哆嗦：“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渎神！你会害死整个部落！神龟醒来——”

“还有十四分钟。”姬衍打断他，“神龟沉睡一刻钟，现在是第一分钟。”

祭司瞳孔猛缩。

这个人，连这个都知道？

“退后。”姬衍又说了一遍，刀尖往里压了一分，有血渗出来。

祭司举起手，示意众人后退。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散。他们看着姬衍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茫然，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是愤怒，也是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那个妇人还在最前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已经亮了。

姬衍看着他们，突然开口：

“你们的孩子，不是神龟杀的。”

“是他杀的。”他用刀尖点了点祭司的喉咙，“他杀了他们，然后告诉你们，神龟吃了。因为神龟根本不吃人，它只吃石头。深渊底下是矿脉，神龟在吸矿脉的精气，不是吃你们的孩子。”

祭司想说话，但刀尖让他闭嘴。

姬衍继续说：“这三十三年，他杀了多少人？三百多？你们跪在这里，跪了三十三年，把孩子送到他手上，以为在保命。命保住了吗？”

没人回答。

姬衍看向那个妇人：“你儿子叫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阿、阿木……”

“阿木死的时候，你跪在哪里？”

妇人身体一颤，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慢慢抬起头，看向祭司。

姬衍松开手，收回刀。

祭司还跪着，一动不敢动。

姬衍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祭坛边缘，背对深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白色的泥浆被汗水和血迹模糊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标枪。

“想报仇的，现在可以动手。”

没人动。

姬衍看着他们，没有失望，也没有嘲讽。他点了点头：“那我自己来。”

他转身，往深渊里看了一眼。

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但姬衍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青铜罗盘。

它悬浮在他意识深处，古朴、斑驳，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纹路亮起一道光，化成四个字，烙在他脑海里：

《墨子·备城门》

姬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看向祭司，看向那些跪着的人，看向远处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那是神龟沉睡的方向。

还有十三分钟。

“从现在开始，”他说，“这个部落，我说了算。”

没有人应声，但也没有人反驳。

祭司还跪在地上，血从脖子流下来，滴在祭坛的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

神龟，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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