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寿衣单

有人说这份工作自由，但只有正真跑过的才知道自由的是时间，不自由的是生活。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订单超时倒计时：四十三分钟。

配送地址：福安里小区4号楼401室。

备注只有一行字：超时，无全勤。

全勤奖三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填上我妈这个月的透析欠费。手机里还躺着医院昨天发的催费短信，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数字背得滚瓜烂熟：欠费2874.3元，逾期暂停治疗。

这单之前，已经有四个骑手接了又秒取消。导航上搜不到这个地址，后台连收货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我没多想，也没资格多想。

拿不到这笔钱，我妈下周就躺不上透析床。我没得选。

电动车骑到地方，荒草长到车轱辘高。大门锈得快烂穿了，上面用发黑的红漆刷着四个大字：禁止入内。旁边的拆迁公示牌掉了半块，剩下的字看得清楚：这片小区，三年前就该全部拆平。

我手刚搭上门，太阳穴突然突突跳，疼得我眼冒金星。

眼前瞬间灌满了血：一个穿同款外卖服的男的，脖子拧成了麻花，倒在楼梯间，眼睛还瞪着身后。外卖箱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混着暗红的血，淌了一地。他左手食指上，贴着个一模一样的卡通创可贴。

这是我天生的毛病——碰了沾过死意或怨气的东西，就能看见之前发生在这的片段。

从小到大，别人都叫我晦气鬼。只有我知道，这破毛病，有时候能救命。

不用想，画面里的人，就是前四个接单的骑手。

我咬了咬后槽牙，攥紧车把上挂的外卖袋，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退一步，就是我妈拔管的结局。我没退路。

楼道里黑得彻底，手机手电筒只能照出眼前三步远。空气里全是霉味，混着一股散不去的铁锈腥气，吸一口，肺里都发凉。

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鞋底蹭碎石的声响都在空楼里被放大，像有什么东西，正跟在我身后，一步不落。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铁扶手凉得冰手，上面蒙着厚灰，我一蹭，就留下个清晰的手印，食指位置的创可贴印子格外明显。

可我往上扫了一眼，手电光里，三楼到四楼的扶手上，已经有了一串一模一样的手印。连创可贴的位置、手指张开的幅度，分毫不差。

我后颈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手电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脚步没停，咬着牙继续往上走。我管不了它是什么东西。我来这不是抓鬼的，是拿全勤的。别的东西，关我屁事。

楼梯间的白墙上，隔几层就有血写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人临死前划上去的。

【上楼别回头，它跟着你。】

身后真的有声音。指甲刮墙的刺啦声，女人压在喉咙里的哭声，还有人贴着我耳朵喊我的名字，气音冰凉，吹得我耳尖发麻。

我数着台阶往上走，一步，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和我完全同步。我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脚步声没停，又多走了一步，正好停在我后背一拳远的位置。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脑子清醒了点，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两层，墙上又多了两行字。

【401的猫眼，绝对不能看。你看它一眼，它就能看见你。】

【进门别接屋里人递的任何东西。吃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爬到四楼，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冷风一吹，冻得我一哆嗦。

我下意识用手电往身后扫了一眼，光落在三楼的墙面上。

刚才那行【上楼别回头，它跟着你】，字变了。

现在写的是：【上楼别回头，它在你前面。】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401的防盗门就在我眼前，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渗冷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我抬手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外卖到了。”

门自己开了。

我侧身进去，反手带上门的瞬间，手电扫过门镜。

猫眼从里面，用水泥封死了。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那我刚才在门外，后背上那道盯了我一路的视线，是从哪来的？

玄关地上缩着个女的，穿的外卖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腿歪得不正常，裤腿上全是干硬的黑血。看见我，她眼睛先猛地睁大，随即那点光就灭了，只剩麻木，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是第五个。”她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烂了，每说一个字都带血沫，说话间，一颗发黑烂掉的后槽牙从她嘴里掉出来，滚到我脚边，她像没察觉一样，继续说，“前四个，三个死在上楼的路上，一个进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她叫苏晚，上一个接单的骑手，在这困了整整四天。

“这里不是阳间，是执念界。”她靠着墙咳了两声，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抬着没断的那只手给我看——她的指甲全磨没了，指尖露着白森森的骨头，“死在这的人，怨气重，走不了，就拉活人进来，替她办没办完的事。”

她指了指客厅深处漆黑的厨房：“这房子的房主叫林晓，三年前的今天，死在这屋里。你的单，就是她下的。她要的食材，就在厨房里。我翻了四天，把屋子掀了个底朝天，屁都没找到。”

“还有条规则，没写在墙上。”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厨房方向，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天亮之前，没完成订单的人，都会变成这屋子的一部分。”

话停了，意思再明白不过。

前几个没出去的骑手，就是这么没的。

我没接话，把外卖袋轻轻放在玄关地上，抬脚往厨房走。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耗不起。距离超时，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瓷砖墙面，干干净净，连一点被指甲刮过的划痕都没有。

苏晚说她翻了四天，掀了个底朝天，那她磨没的指甲，到底是在哪磨的？

厨房门在我走过去的瞬间，自己开了。

里面比外面还冷，像个冰窖。瓷砖墙上蒙着厚厚的灰，角落结满蛛网，灶台落满灰尘，一看就是三年没人碰过。

我刚踏进去一只脚，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厨房门直接锁死了。

温度瞬间又降了一截，墙上的瓷砖缝里，开始往外渗密密麻麻的血珠，顺着墙面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得吓人的声响。

灶台上，孤零零摆着个相框。

框子擦得干干净净，和满屋子的灰格格不入。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笑得很甜，是林晓。相框下面压着张泛黄的纸，是她的死亡证明，死亡日期，正好是三年前的今天。

我指尖刚碰到相框边缘，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间，我被拽进了那个死亡瞬间：两个中年男女把姑娘死死按在地板上，嘴被胶带封死，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男人手里举着沾血的锤子，狠狠砸了下去。

姑娘临死前，没看凶手，没看灶台，眼睛死死盯着的，是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三年前，她死在这的时候，就看着这里，看着我。

画面碎掉的瞬间，我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冰透的手，死死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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