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新朝新局

永宁元年，四月初八。

坤宁宫。

这间宫殿换了主人，可样子还是老样子。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在，正值花期，满树的粉白，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周若澜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花。

她穿着皇后的礼服，戴着凤冠，有些不习惯。脖子被压得疼，头上的钗环叮叮当当响，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

“娘娘，”宫女春杏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您站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周若澜摇摇头。

“不累。”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想起云棠。

皇后娘娘以前也站在这儿，看这棵树吧？

她看了多少年？

五年？六年？

那些年，她一个人站在这儿，心里在想什么？

“娘娘，”春杏又开口，“皇上派人来传话，说晚些时候过来陪您用膳。”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

“知道了。”

她走回殿里，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凤袍，戴着凤冠，像画里的人一样。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萧珩，我变成皇后了。”

御书房。

萧珩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当了皇帝才知道，这活儿有多累。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上朝，然后批折子，见大臣，批折子，再见大臣，批折子，再再见大臣。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一本折子。

是北境送来的，苏承昭的笔迹。

“陛下：北境无事，将士们安好。北戎那边老实了，去年那一仗打怕了他们，估计三五年内不敢再来。臣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妹妹。她当皇后了，还习惯吗？替臣问问她。”

萧珩笑了。

这个苏承昭，打仗的时候是条汉子，写信的时候就成了唠叨的老妈子。

他提起笔，在边上批了一行字。

“她很好。就是想你。有空回来看看。”

他把折子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

是江南送来的，沈安的笔迹。

“萧珩：朕在江南挺好的。清云观的桃树开花了，满山都是粉的，漂亮得很。朕每天教几个小孩子读书写字，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舒坦多了。听说你当皇帝了？累不累？累就对了，朕当年也累。不过你比朕强，你有人帮。云棠那丫头在吧？有她在，你就放心吧。”

萧珩看着这封信，心里一暖。

沈安这个人，真是没心没肺。把皇位一扔就跑得没影了，还写信来气他。

他批了一句。

“累。但值得。你好好享福吧，别回来。”

傍晚，萧珩去了坤宁宫。

周若澜正在院子里等他。

看见他，她笑了。

“皇上来了。”

萧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说了多少遍了，没人的时候叫萧珩。”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

“萧……萧珩。”

萧珩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傻丫头，从十五岁就喜欢他，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走，进去吃饭。”

饭桌上，周若澜一直给他夹菜。

“你多吃点。瘦了。”

萧珩看着她。

“你也瘦了。是不是不习惯？”

周若澜摇摇头。

“没有。就是……就是想我哥。”

萧珩放下筷子。

“苏承昭？他挺好的。今天还来信了，问你好不好。”

周若澜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他说什么？”

萧珩把那封信的大概意思说了。

周若澜听完，眼眶有些红。

“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珩想了想。

“等边关彻底稳了，就让他回来看看。”

周若澜点点头。

“好。”

萧珩看着她，忽然问。

“若澜，你后悔吗？”

周若澜愣住了。

“后悔什么？”

萧珩的目光很深。

“后悔嫁给我。后悔当这个皇后。”

周若澜摇摇头。

“不后悔。”

萧珩看着她。

“为什么？”

周若澜想了想，说。

“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萧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周若澜摇摇头。

萧珩握住她的手。

“因为我也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周若澜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萧珩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满屋都是温柔的银白。

五月初一，云棠进京了。

周若澜亲自出城迎接。

马车停下，云棠掀开车帘，看见周若澜，笑了。

“若澜，你穿这身，还挺好看。”

周若澜红了脸。

“娘娘，您别取笑我了。”

云棠下了马车，握住她的手。

“走，进去说话。”

坤宁宫里，两个人坐下喝茶。

周若澜看着她，忽然问。

“娘娘，您在山上过得怎么样？”

云棠笑了笑。

“挺好的。每天晒晒太阳，种种菜，看看书。清静。”

周若澜点点头。

“那就好。”

云棠看着她。

“你呢？当皇后习惯吗？”

周若澜想了想。

“还行。就是……有点累。”

云棠笑了。

“累就对了。当皇后不累，谁累？”

周若澜也笑了。

“娘娘说得对。”

云棠看着她，忽然问。

“萧珩对你好吗？”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

“好。”

云棠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棵海棠树。

“这棵树，本宫看了六年。每年春天开花，秋天落叶。看了六年，还是觉得好看。”

周若澜走到她身边。

“娘娘，您以后还走吗？”

云棠想了想。

“不走了。本宫答应过萧珩，要帮他。”

周若澜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那您住哪儿？”

云棠笑了。

“住哪儿都行。宫里这么大，还怕没地方住？”

周若澜拉住她的手。

“娘娘，您住坤宁宫吧。咱们一起住。”

云棠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傻丫头。这是你的坤宁宫，不是本宫的了。”

周若澜摇头。

“我的就是您的。没有您，就没有我。”

云棠心里一暖。

这孩子，真是实心眼。

“好。”她说。

五月初十，萧珩下旨，封云棠为太傅，入朝议事。

满朝哗然。

女子为太傅，古来未有。

可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她是云棠。

是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女人，是扳倒太后的女人，是扶持两代皇帝的女人。她做的事，比在场所有人都多。她的本事，比在场所有人都大。

谁敢反对？

云棠穿着太傅的官服，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很平静。

她回来了。

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是以太傅的身份。

不一样了。

可也还一样。

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事，还是这座皇宫。

只是她不再是那个跪在雪地里的人。

她是站在最高处的人。

五月十五，第一道旨意下来。

云棠主持的。

减税。

天下百姓，免一年赋税。

满朝又哗然。

国库本来就空，再免一年税，拿什么养军队？拿什么发俸禄？

云棠只说了一句话。

“百姓活不下去，要军队有什么用？要俸禄有什么用？”

没有人说话了。

因为她说得对。

这道旨意传遍天下，百姓欢呼，烧香拜佛，感谢新皇，感谢太傅。

云棠站在御书房窗前，听着外头的欢呼声，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萧珩就知道，她是对的。

六月初一，第二道旨意下来。

整顿吏治。

贪官污吏，一律严查。情节严重的，抄家问斩。

这一回，没有人敢哗然了。

因为那些贪官污吏，早就该死了。

一个月之内，抓了三十七个，杀了九个，抄了十二家。

剩下的，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敢伸手。

萧珩看着那些奏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云棠不是在帮他治国。

她是在教他治国。

教他怎么用人，怎么管人，怎么让那些老狐狸服服帖帖。

“娘娘，”他开口，“谢谢您。”

云棠看着他。

“谢什么？”

萧珩的目光很深。

“谢您教臣这么多。”

云棠笑了。

“你不是臣了。你是皇上。”

萧珩摇摇头。

“在娘娘面前，臣永远是臣。”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六月二十，周若澜有了身孕。

萧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他抱着周若澜，转了三圈，把她转得头晕。

“萧珩！放我下来！”

萧珩放下她，傻笑着。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周若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

云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很暖。

她忽然想起沈废后。

沈姨，您看见了吗？

您的儿子当皇帝了，您的孙女要生孩子了。那些害过您的人，都死了。那些帮过您的人，都好好的。

您可以放心了。

七月初一，苏承昭回来了。

他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进了京城。

周若澜在宫门口等他。

看见他，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哥！”

苏承昭下了马，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若澜！”

周若澜抱着他，放声大哭。

苏承昭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哭什么？哥不是回来了吗？”

周若澜抬起头，看着他。

“你瘦了。”

苏承昭笑了。

“打仗嘛，能不瘦？”

周若澜拉着他的手。

“走，进去说话。萧珩等着呢。”

御书房里，萧珩在等他们。

看见苏承昭，他站起来。

“回来了？”

苏承昭点点头。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萧珩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辛苦了。”

苏承昭摇摇头。

“不辛苦。守边关，应该的。”

萧珩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苏承昭，谢谢你。”

苏承昭愣住了。

“谢我什么？”

萧珩一字一句说。

“谢谢你替朕守着北境。谢谢你替朕挡着那些北戎人。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活着回来。”

苏承昭的眼眶红了。

“陛下……”

萧珩摆摆手。

“别叫陛下。叫萧珩。”

苏承昭点点头。

“萧珩。”

萧珩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他一笑，苏承昭就知道，他没变。

还是那个萧珩。

那天夜里，萧珩设宴，给苏承昭接风。

云棠来了，周若澜来了，几个老臣也来了。

酒过三巡，苏承昭忽然开口。

“萧珩，我有个请求。”

萧珩看着他。

“说。”

苏承昭一字一句说。

“我想留在京城。”

萧珩愣住了。

“留在京城？北境怎么办？”

苏承昭笑了。

“北境有周雄。他是老将，比我强。我留在京城，可以帮你。可以陪若澜。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云棠。

“可以多看看娘娘。”

云棠愣了愣。

“看我？”

苏承昭点点头。

“娘娘，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想跟着您学。”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苏承昭就知道，她答应了。

七月初十，圣旨下。

苏承昭封为安北侯，留在京城，入朝议事。

周雄接替他的位置，镇守北境。

满朝哗然。

可这一次，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苏承昭是皇后的哥哥，是太傅看重的人，是打退北戎的英雄。

谁敢反对？

苏承昭穿着侯爷的官服，站在朝堂上，有些不习惯。

可他挺直了脊背，看着那些人。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就是这朝堂上的一员了。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江南的假皇子。

他是真正的苏承昭。

七月十五，云棠带着苏承昭，去了青崖山。

那座小院还在，枣树上的枣子快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

苏承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枣树，忽然问。

“娘娘，您以后还住这儿吗？”

云棠摇摇头。

“不常住了。可这儿永远是本宫的家。”

苏承昭点点头。

“好地方。”

云棠看着他。

“你喜欢？”

苏承昭笑了。

“喜欢。清静。”

云棠想了想。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苏承昭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云棠点点头。

“真的。本宫不在的时候，你帮本宫看着。”

苏承昭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可他一笑，云棠就知道，她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七月二十，云棠回宫。

苏承昭留在山上，说要住几天。

云棠没有拦他。

她知道，他也需要歇歇。

从江南到北境，从北境到京城，他跑了一路，打了一路，累了一路。

该歇歇了。

她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夕阳把整个山头染成一片橘红。那座小院，在橘红的光里，像画一样。

她笑了。

然后转身上车。

回宫。

回她的战场。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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