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年的眼睛

三月十二，谢婉收到一张纸条，塞在她画铺的门缝里——

“陆鹤年在城南废寺。”

她攥着纸条找到沈寂，两人骑马出城，一路向南。废寺在少陵原边上，早些年香火旺，后来遭了火灾，只剩几间破殿。

推开最后一间殿门时，谢婉捂住了嘴。

陆鹤年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身上的袍子已看不出颜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睁着，但眼珠蒙着一层灰白，没有焦点。

“师父……”谢婉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父，您的眼睛——”

陆鹤年伸手摸索着，摸到谢婉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婉儿……你来了。”

沈寂蹲下来，看着他灰白的眼珠：“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陆鹤年没回答，摸索着抓住谢婉的手：“画……那些画……”

“师父，画都被人卖了，《寒江独钓图》我收回来了，还有……”

陆鹤年摇头，手上使劲：“不是卖……是放出去的……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一个人……那些失眠的人梦见谁，我就画谁……他们拿着画回去，就能睡着……”

沈寂心里一紧：“你画的是谁？”

陆鹤年灰白的眼珠转向他，像能看见似的：“你爹。”

谢婉愣住了。沈寂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爹……沈明德，当年抄顾家的人。”陆鹤年咳了几声，“我画了他，画了三天三夜，画完眼睛就看不见了……”

沈寂声音发涩：“谁让你画的？”

“不知道……穿官服的，绿袍……每次来都蒙着脸，但我知道他……”陆鹤年忽然笑了，“他是顾家那孩子，小时候我给他画过像，圆脸，眼睛亮……现在眼睛不亮了，里头全是火……”

谢婉握紧师父的手：“师父，您跟我们回去……”

陆鹤年摇头：“不回了，我在这挺好，能听见鸟叫，听见风，比在城里听得清。”他摸索着抓住沈寂的手腕，“你爹……他知道我在哪儿，他来看过我，跪着求我别画了……但我不能不画，那些失眠的人，他们心里有鬼，画出来才能睡着……”

沈寂脑子里嗡嗡响。父亲来过这里？父亲知道陆鹤年被关在这儿，却什么都没说？

“他给了我一包东西。”陆鹤年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说是药，能让我睡着……我吃了，确实能睡着，但睡醒眼睛就更模糊……”

沈寂接过布包，打开——

安息香。

他认得这味道，跟王通、帕拉木屋里的一模一样。父亲也掺和在这事里？还是父亲也是受害者？

谢婉看着那包安息香，声音发抖：“师父，您吃了多久了？”

“三年吧……从到这开始。”陆鹤年又笑了，“睡不着的时候吃一包，梦见的人越来越多，画得越来越多……眼睛瞎了，心里却亮了……”

他摸索着拍谢婉的手：“别恨他，他也是睡不着的人……那些夜里睡不着的人，都是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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