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断魂崖底，向死而生

关隘内，两道身影瞬间掠出，两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长剑，一左一右，朝着陆惊寒攻了过来。惊鸿境初入的内力全力爆发，山间的云雾都被剑风搅散，两道剑光，像两条游龙，直取陆惊寒的心口和后心，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温惊寒的眼神一凝，心里清楚，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惊鸿境的高手，还是两个。踏浪境与惊鸿境，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内力的差距，不是光靠剑意就能弥补的。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却没有半分慌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道剑光里的破绽，可他的内力，却跟不上剑意的速度。他能躲开，却必然要受轻伤，一旦被缠住，后面的幽冥宫杀手再围上来，他和沈清砚，就真的陷入绝境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里闪过温妩担忧的眼神，闪过父亲陆峥自绝于将军府前的背影，闪过二十年来，他日夜练剑的日夜。

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这一关，他必须跨过去。

就在两道剑光即将刺中他的瞬间，陆惊寒突然动了。他没有躲，反而迎着剑光冲了上去，折雪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不是攻向两位长老，而是剑尖与剑尖相撞，借着两道剑风的力道，身形骤然拔高，像一只展翅的雄鹰，跃到了半空。

同时，他左手的酒葫芦猛地甩出，乌木酒葫芦带着千钧之力，砸向了左边长老的面门。那长老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招式，下意识地挥剑去挡，就在这一瞬的破绽里，温惊寒的折雪剑，已经刺到了他的眼前。

「叮！」

长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巨响。那长老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巨力顺着剑刃传过来，踉跄着后退了三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一个踏浪境巅峰的少年，竟然能一剑震退他这个惊鸿境的武者？！

另一边，沈清砚也迎上了另一位长老，霜河刀与长剑撞在一起，她的身形被震得连连后退，肩头的旧伤崩裂，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衣。

“清砚！”温惊寒喊了一声，刚要上前，李乘风却带着剩下的弟子，瞬间围了上来，缠住了他。

“温惊寒，你的对手是我！”李乘风狞笑，长剑直刺他的后心。

温惊寒眼神一冷，回身惊艳一剑，挑飞了李乘风的长剑，剑尖直抵李乘风的喉咙。可就在这时，崖壁上突然射出数十道淬毒的银针，直取他的周身大穴，他不得不侧身躲开，李乘风趁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越来越多的幽冥宫杀手，从崖壁上掠下来，围了上来。青云宗的两位长老，也再次攻了上来，一左一右，配合着幽冥宫的杀阵，把温惊寒和沈清砚，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半个时辰过去，温惊寒的呼吸渐渐乱了，内力消耗巨大，手臂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沈清砚的情况更糟，腿上中了一刀，只能靠在他身边，背靠着背，勉强支撑着。

周围的敌人，却越来越多，像杀不尽的蝗虫。

“温惊寒，你今天插翅难飞。”李乘风站在圈外，得意地笑着，“乖乖放下剑，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温惊寒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清砚，她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握紧了刀，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撑。

他笑了笑，哪怕身处绝境，眼里依旧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他轻声道：“等会儿我数三声，往左边冲，我给你开路。”

沈清砚一愣，刚要问他想做什么，就见温惊寒握紧了折雪剑，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心里清楚，硬拼，他们今天必死无疑。唯一的生路，就是身后的断魂崖。

谢青霜一生剑道，向死而生，唯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他赌一把。

「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

折雪剑的剑尖，微微抬起，剑意瞬间凝聚到了极致。

「一！」

话音落，温惊寒体内的内力，瞬间全部爆发出来，《无疆剑法》的最后一式「无我无疆」全力挥出，一道巨大的剑光，像劈开天地的惊雷，朝着左边的人群劈了过去。

这一剑，是他毕生剑意的凝聚，踏浪境巅峰的内力，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杀手，瞬间被剑光劈成了两半，人群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走！」温惊寒一把拉住沈清砚的手，朝着口子冲了出去。

可他们刚冲出去，两位长老的剑光就追了上来，直劈温惊寒的后心。温惊寒猛地把沈清砚往前一推，自己回身挥剑挡住，被这一剑震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悬崖边，脚下的碎石滚落，坠入万丈深渊，连回声都听不到。

“温惊寒！”沈清砚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一样想冲回来。

“别过来！”温惊寒厉声喝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云雾缭绕的深渊，又看向围上来的敌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

李乘风看着他被逼到了悬崖边，大笑：“温惊寒！我看你还往哪跑！今天你就算是插翅，也难飞了！”

温惊寒笑了笑，举起酒葫芦，把里面剩下的梨花白，一饮而尽。然后随手把酒葫芦丢进了深渊里，握紧了折雪剑。

“我温惊寒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他看着围上来的敌人，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洒脱。

然后，他纵身一跃，朝着身后的万丈深渊，跳了下去。

“温惊寒！！”

沈清砚的哭喊，撕心裂肺地回荡在断魂崖边，穿透了漫天的云雾。

李乘风和两位长老，都愣在了原地，谁也没想到，温惊寒竟然会选择跳崖。这断魂崖，深不见底，从来没有人跳下去，还能活着出来。

一代潜龙榜的天骄，就这么葬身崖底了？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虚影逐渐凝实，身着青灰色劲装，面覆玄铁面具，

“秘境即将开启，尔等欲进秘境不可在杀戮，随我来。”言毕转身向藏剑庐而去。

李乘风等人反复确认山崖深邃无比，断无生存可能，看着悲痛欲绝得沈清砚嗤笑一声“沈清砚，待我夺得传承在收拾你，走！”转身追随面具男人而去。

沈清砚看着万丈深渊泪水低落，“命是你救的，我定然还你，可不是现在，你我两家血仇似海，我要先屠了李乘风这些杂碎，在把血仇报了便随你而去。”

江湖儿女，干净利落，言罢起身向着藏剑庐疾驰而去。

此时没人看见苍山断魂崖底，百年未散的云雾，在这一日骤然散开了。

半个时辰后沈清砚道达藏剑庐处，只见晨光刺破层叠的云霭，落在山崖两侧乱石嶙峋之处，前方是巨大无比的白玉广场，广场正中央，一道丈高的清辉光门悬浮于半空，门内剑影流转，隐隐传来清越的剑鸣，隐隐一股股磅礴温润的剑意席卷开来，顺着苍山的沟壑蔓延开去，而这时的广场之上早就挤满了人。

南来北往的江湖客、正道七宗的年轻翘楚、邪道幽冥宫的黑衣杀手、隐世百年的世家传人，甚至连远在北境的镇北军少将军、蜀中唐门的嫡系子弟都尽数到场。人群摩肩接踵，腰间的兵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道光门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狂热——那是无数奇珍异果，是百年前天下第一人谢青霜的传承，是能让任何一个武者一步登天的机缘。

沈清砚站在广场西侧的老松树下，清丽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下坠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翻涌的云雾，根本看不到底。

温惊寒的身体，在急速下坠，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跳崖的那一刻，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而是一场豪赌。赌这位百年前的天下第一人，留下的传承，唯有向死而生的人，才有资格拿到。

可真正坠下来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哪怕他是踏浪境巅峰的武者，这么摔下去，也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崖壁上的怪石，在眼前飞速掠过，稍有不慎，就会撞得头破血流。罡风割得脸颊生疼，温惊寒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朝着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坠去。

下落过程中他见周围崖壁出现越来越多千年古藤，强行提起一口真气，核心发力轻微改变坠落方向，折雪剑狠狠插入一根无比粗大的巨藤上，缓缓卸去了大部分冲势，他还是重重地摔在崖底的湿土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之前打斗受的伤，此刻全都爆发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湿土上，晕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总算活下来了，嘶~”疼痛使温惊寒一机灵。缓了好一会才感觉到四肢有些力气了，这才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巨藤后面似有一扇关门隐隐闪耀，便勉强支撑身体向关门挪去，没有犹豫穿门而入。

。

洞内别有洞天，寒气清冽却不刺骨，正中央的石壁上刻着两行鎏金大字：“万仞深渊非绝境，心有青霜道自开。”落款处，是三个震得他心神俱颤的字——谢青霜。这便是天下第一人的洞府了吧。

他来到洞府中央的石桌之上，拿起一卷文书，上面写着一行苍劲的字：「有缘人既至，饮了此酒，便算入了我门。」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剑意，哪怕时隔百年，依旧能从字迹里，感受到当年那位天下第一人的风采。

谢青霜。

温惊寒的心跳，忍不住加速起来。他一步步走到石台边，拿起那壶酒，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和他常喝的梨花白，竟然有七分相似。

他低头，看着酒液里自己的倒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跳崖前的绝境，想起了坠崖时的生死一线，想起了二十年来，他日夜练剑，后来只为查清当年的真相。他从江南的烟雨里来，带着一身的桀骜与温柔，也带着一身的血海与深仇。

人人都说他寒江公子洒脱不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执念，有多深。父亲的冤屈，陆家满门的性命，像一座山，压了他二十年。

他一直以为，只要练剑练到足够强，就能翻了这桩铁案，就能手刃仇人。可直到在断魂崖边，被两位惊鸿境长老逼入绝境，他才明白，他的剑道，一直都被「报仇」这两个字困住了，自踏浪巅峰便再无寸进。

父亲的《无疆剑法》，是洒脱不羁，是无拘无束，不是为了私仇而存在的。谢青霜的剑道，向死而生，随心所欲，也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他之前的路，走偏了。

温惊寒举起酒壶，对着空旷的山洞，遥遥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内力，瞬间顺着喉咙涌入他的经脉里，像奔腾的江河，冲刷着他受损的经脉，也冲开了他一直无法突破的，踏浪境与惊鸿境之间的那层壁垒。

他只觉得浑身的经脉都在发烫，丹田内的内力疯狂地运转起来，之前被他融会贯通的《无疆剑法》，和洞壁上的剑招，在脑海里飞速融合，剑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磅礴。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内力在经脉里流转，心神沉浸到了洞壁上的剑招里。

这洞壁上刻的，正是谢青霜毕生的武学精髓——《青霜揽月剑典》。

百年前，谢青霜凭这套剑法，横扫江湖，无人能敌，三十岁便入了无妄境，成为古往今来第二位踏入超脱境的武者。这套剑法，浪漫又凌厉，像寒江揽月，像落雪惊鸿，可柔可刚，可守可攻，与《无疆剑法》的无拘无束，竟然天生相辅相成。

温惊寒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剑意里。

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青衫仗剑的女子，站在这苍山之巅，一剑劈开漫天云雾，看遍江湖山河，写下了这套剑典。她的剑道，不拘泥于招式，不困于正邪，不囿于恩怨，随心所欲，向死而生。

他的心里，豁然开朗。

报仇，从来都不是他剑道的终点。

他想走的江湖路，是鲜衣怒马，是仗剑天涯，是护他想护的人，是守他想守的道，是像父亲和谢青霜一样，活得坦荡，死得从容。

血海深仇要报，可他的剑道，不能困在仇恨里。

想通了这一点，他只觉得浑身的经脉瞬间通畅，丹田内的内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暴涨起来，原本一直无法突破的壁垒，轰然破碎。

惊鸿境，初入！

他终于，跨过了这道天堑！

不知过了多久，温惊寒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剑意一闪而过，洞壁上的夜明珠，都随着他睁眼的动作，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抬手一挥，一道剑气劈出，山洞外的巨石，瞬间被劈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惊鸿境的内力，外放凝形，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里面放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青霜」二字，正是谢青霜当年的佩剑。剑身冰凉，入手温润，握着它的瞬间，剑里的剑意，与他体内的剑意，瞬间共鸣起来，像找到了等待了百年的主人。

木匣里，还有半枚玉佩，和他从小戴在身上的那半枚，严丝合缝，正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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