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景和三年，冬。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把整座京城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鹅毛似的雪片落了整整三日，压弯了皇城的琉璃瓦，压塌了街边的老槐树，也压在了镇国将军府的朱红大门上，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府内，没有往日里北境大捷后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廊下的灯笼被风雪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着一排排手持长矛的御林军，甲胄上落满了雪，寒刃在风雪里泛着冷光，把偌大的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陆峥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铁甲还未卸下，甲胄上的北境风沙还未洗去，鬓边的白发却在灯火下格外刺眼。他今年不过四十二岁，却已是定川境巅峰的武者，《江湖真龙榜》位列第二，一手《无疆剑法》横扫北境十年，杀得蛮族十年不敢南下牧马，被百姓尊称为「镇国神威无敌大将军」。

可此刻，这位在沙场上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都面不改色的将军，眉头却紧紧锁着，指节攥得发白，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指腹反复摩挲着「定罪通敌叛国」几个字，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敢置信的悲凉。

三天前，他带着北境大捷的捷报回京，百姓夹道相迎，十里长街都挤满了人。他以为自己带回了边境的安宁，带回了大赵的太平，却没想到，刚入京城，就落入了一张织了整整半年的大网。

大皇子赵珩，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了他与北狄蛮族私通的书信，拿出了他收受贿赂的账本，拿出了北狄降将的亲口证词，桩桩件件，都指向他通敌叛国，意图谋反。

他当时只觉得荒谬。

他陆峥，世代忠良，镇守北境十年，亲手斩了蛮族三位大汗，身上数十道伤疤，全是为了守护这大赵江山留下的，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他当庭据理力争，说书信是伪造的，证词是假的，可满朝文武，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站出来附和大皇子，细数他的「罪状」。唯有丞相林晏站出来，温声劝皇帝息怒，说陆将军一生忠勇，其中定有误会，恳请陛下让他亲自督察此案，还陆将军一个清白。

大将军感念林晏的仗义执言，这位满朝称颂的贤相，果然是个明事理之人。

三天，林晏的督察结果出来了。所有的「证据」无不「核实」得严丝合缝，连他当年在北境与蛮族议和的时间，都成了他私通敌寇的铁证。一桩桩，一件件，他的罪名，钉得死死的，成了无可辩驳的铁案。

林晏身着便服来到将军府满脸疲惫，“老臣深知将军被冤，但东宫递来的证据，天衣无缝，想辩驳也无从下手，大将军！”说完深深鞠躬，痛哭流涕而去。

陆峥明白过来，这一局，为死局。

大皇子赵珩恨他。因为他不止一次在皇帝面前直言，大皇子品行不端，骄奢淫逸，德不配位，绝不可立为储君。赵珩怕是早想除掉他这个最大的绊脚石。他镇守北境十年，手握二十万边军，他是定川境巅峰的武者，真龙榜第二，连蛮族都闻风丧胆。这样的他，未来储君定然不会留。

皇帝垂老定然眼被蒙蔽，面对所谓铁证，不杀他难以服百官吧。

「将军。」副将陈武站在一旁，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已经集结了府中所有亲兵，三百兄弟，全是跟着您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咱们杀出去！以您的实力，定川境巅峰，这京城的御林军，根本拦不住您！咱们回北境，带着兄弟们反了！」

「反了？」陆峥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能反吗？

他要是反了，那「通敌叛国」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他陆峥一生的清名，陆家世代的忠烈，就全毁了。

更何况，他的夫人，他刚满月的儿子，还在府里。他要是反了，他们就成了反贼家眷，必死无疑。

「我陆峥，生是大赵的臣，死是大赵的鬼。」陆峥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镇疆」，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反。」

「将军！」陈武红了眼，急声喊道，「皇帝已经定了罪，定是满门抄斩啊！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夫人，为刚出生的小公子想想啊！」

提到妻儿，陆峥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坚冰瞬间融化，涌上无尽的愧疚与温柔。

他的夫人，出身江南温家，当年不顾家人反对，远嫁京城，陪他在北境吃了十年的苦。他回京不过三日，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说几句话，就要让她跟着自己，赴死。

还有他的儿子，刚满月，连名字都还没取好，就要跟着他一起，命丧黄泉。

陆峥闭了闭眼，一行虎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一生戎马，从未怕过什么，可此刻，他怕了。

他不怕死，怕的是，陆家满门，断在他的手里。怕的是，他的妻儿，跟着他枉死。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了进来：「圣旨到！镇国将军陆峥，通敌叛国，罪证确凿，陛下有旨，陆家上下，满门抄斩，钦此！」

大门被轰然撞开，御林军将军赵烈，带着数百名御林军，鱼贯而入，手里的长矛直指厅内，寒刃在灯火下闪着嗜血的光。

赵烈是惊鸿境巅峰的武者，皇帝的心腹，手里握着京城最精锐的御林军。他看着主位上的陆峥，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声道：「陆将军，陛下泪洒金銮殿，有此殊荣你该满足了，接旨吧。」

陆峥缓缓站起身，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赵烈，看着满院的御林军，眼底的悲凉尽数散去，只剩下沙场之上的凌厉。

「我陆峥，一生忠君报国，从未有过半分反心。这圣旨，我不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般，炸响在风雪里，定川境巅峰的内力铺展开来，满院的风雪瞬间停滞，御林军手里的长矛，都开始微微颤抖。

定川境的威压，不是这些普通士兵能承受的。

赵烈脸色一变，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厉声道：「陆峥！你敢抗旨不遵？难道真的要谋反不成？」

「我不会反。」陆峥缓缓拔出镇疆剑，剑身清冽，映着他刚毅的脸，「但我陆峥的家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话音落，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剑光，像划破黑夜的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无疆剑法》的全力一击，带着沙场之上的杀伐之气，不是针对御林军，而是朝着院中的高墙劈去。

轰然一声巨响，丈高的院墙被直接劈塌，露出了外面的街道。

「陈武！带夫人和小公子走！」陆峥厉声喝道。一剑挥出，逼退了冲上来的御林军，传音入密「我给你们断后！往江南去，找温家！」

「将军！」陈武红着眼，嘶吼道，「要走一起走！」

「走！」陆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决绝，「这是军令！保住陆家的血脉！」

陈武看着他，咬碎了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朝着内院冲去。

赵烈脸色大变，厉声道：「拦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了！」

数百名御林军瞬间冲了上来，长矛如林，朝着陆峥刺去。陆峥站在院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镇疆剑挥舞，剑光如墙，冲上来的御林军，一批批倒下，鲜血染红了院里的白雪，触目惊心。

他是定川境巅峰的强者，是真龙榜第二的绝顶高手，若是想走，这京城没人拦得住他。可他不能走，他要给妻儿，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一剑劈开了赵烈劈来的刀，剑刃贴着赵烈的脖颈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赵烈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定川境的实力，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可陆峥没有杀他。

他听闻皇帝泪洒金銮殿，抱着对皇室的愚忠，不肯背上逆君杀将的罪名。

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哭喊，是他的夫人。

陆峥的心猛地一沉，回头望去，就看到赵烈的副将，带着一队御林军，从内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剑，剑上滴着血。陈武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没了气息。他的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被御林军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陆峥，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不然，你的妻儿，立刻就死。」副将拿着刀，抵在了夫人的脖颈上，厉声喊道。

陆峥的身子猛地僵住，握着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一生征战，从未有过软肋，可此刻，他的妻儿，就是他的软肋。

「别管我！陆峥！带着孩子走！」夫人撕心裂肺地喊着，眼里满是决绝，「陆家不能绝后！」

她说着，突然猛地撞向副将手里的刀，刀锋瞬间划破了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夫人！」陆峥目眦欲裂，嘶吼一声，疯了一样冲过去。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夫人倒在了雪地里，最后一眼，看向他怀里的婴儿，眼里满是不舍。

副将被这一幕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抢过襁褓里的婴儿，高高举了起来，狞笑道：「陆峥！你再动一下，我就摔死这个孽种！」

陆峥停下了脚步，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可他不敢动。

那是他的儿子，是陆家唯一的血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突然从院墙上掠了下来。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软剑，身法快到极致，惊鸿境巅峰的内力全力爆发，一剑就朝着副将的手腕刺去。

「什么人？！」副将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松手，去挡这一剑。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黑衣人伸手一捞，稳稳地接住了襁褓里的婴儿，同时一脚踹出，把副将踹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赵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拦住他！杀了他！」

数十名御林军瞬间围了上来，刀光剑影，把黑衣人团团围住。黑衣人抱着婴儿，软剑挥舞，招招狠辣，可他要护着怀里的孩子，束手束脚，不过几招，肩上就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衣。

「大恩不言谢。」陆峥看着黑衣人，沉声道，「带着孩子走！我给你断后！」

黑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婴儿，朝着院墙塌掉的缺口冲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赵烈怒吼一声，挥刀冲了上去，惊鸿境巅峰的全力一击，直劈黑衣人的后心。

陆峥眼神一凛，瞬间闪身挡在了黑衣人身后，镇疆剑迎了上去。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陆峥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成了碎片。

「走！」陆峥头也不回，厉声喝道。

黑衣人咬着牙，抱着婴儿，纵身一跃，冲出了院墙，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看着婴儿安全离开，陆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着满院的御林军，看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

他一生忠君报国，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抚摸手中镇疆剑，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真气灌注，声传宫殿「陛下，臣一生忠勇，从未负过大赵未负过你，你为臣洒泪，臣为你抛血。今日臣死，以证清白。」

他轻声说着，手腕一用力，剑锋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落在雪地上，像开出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镇国神威无敌大将军陆峥，薨于景和三年冬，年四十二岁。

金銮殿上老皇帝满目含泪“垂泪非无惜才意，持法难宥负国身。”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盖住了将军府的鲜血，盖住了京城的罪恶，也盖住了那个襁褓里的婴儿，消失在风雪里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带着婴儿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后，这个襁褓里的婴儿，会以「寒江公子」的名号，搅动整个江湖与朝堂。

没有人知道，这场始于大雪夜的血案，会在二十年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又会留下怎样的遗憾与悲凉。

只有江南的杏花，年复一年地开着，等着那个迟来的归人，等着那场醉死在杏花树下的，江湖大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