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车间的破门缝里钻进来,像钝刀子割肉。
李默躺在修车槽下面,手里举着扳手,盯着那颗锈死的螺丝,已经躺了二十分钟。扳手卡在螺丝上,严丝合缝,但他就是没有力气拧下去。
不是拧不动,是不想拧。
他知道拧完这颗螺丝,这辆车就修好了。可修好又怎样?这个月他只修了三辆车。老板看他的眼神从嫌弃变成了漠视,那是一种比嫌弃更可怕的信号——意味着你在这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车间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挂在高高的屋顶上,光线昏黄,照不到车底。他躺在那儿,只能看见车底盘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些管子上糊着厚厚的油泥,黑亮亮的,十几年没清理过。有些地方锈得发红,一碰就掉渣。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进技校那天。
那年他十六岁,中考落榜,分数连最差的高中都够不上。母亲站在校门口,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块的。
“妈,这钱哪来的?”
“卖了两袋苞谷。”母亲把钱塞进他手里,“好好学,学门手艺,将来饿不着。”
他攥着那沓钱,指节发白。苞谷是母亲去年秋天种的,从播种到收割,全是她一个人。父亲死得早,姐姐嫁得远,母亲就靠那几亩地供他读书。他学不进去,母亲不骂他,只说“人各有命,但命是自己挣的”。
他选了汽修专业。不为别的,就因为小时候家里那台手扶拖拉机坏了,没人会修,母亲推着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他在后面跟着,看着母亲弯下的腰,心里想:等我长大了,我会修,不用你推。
十六岁的他以为,学会了修车,就能修好一切。
“李默!”
老板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带着铁锈味的焦躁。他没应声。他知道老板不是在叫他干活,是在叫他滚蛋。
果然,脚步声近了。一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出现在头边。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边缘翻着毛边,和他一样,都是快被淘汰的东西。
“还躺着干嘛?装死啊?”老板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像砸下来一块铁板,“这个月就修了三台车,提成二百六,水电费都不够。我这儿不是收容所,养不起闲人。你收拾收拾,明天别来了。”
李默没动。他听见老板又骂了句什么,脚步声远去。气泵的突突声从隔壁工位传来,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跳。他没睁眼,就那样躺在车底,举着扳手,对着那颗螺丝。
车间的气味很难闻。机油味、汽油味、橡胶烧焦的味、人的汗味,混在一起,经年累月渗进墙缝里,怎么都散不掉。他闻了八年,早就习惯了。有时候在别处闻见类似的味,还会觉得亲切。
他慢慢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车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其他工友早下班了。灯还亮着,大概是故意留给他的——最后一天,让他打扫卫生。
他没打扫。他走回自己的工位,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去:一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漆掉得斑驳,露出下面的不锈钢,像一道道伤疤;两双劳保手套,都磨破了指尖,指肚的位置有干涸的机油印子,洗不掉的;一本卷了边的《汽车构造》,封面上还有技校时写的名字,“李默”两个字歪歪扭扭,那时候的字比现在还难看。
最后,他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月饼盒,铁皮已经锈得发红,上面印着“富贵满堂”四个金字,金漆斑驳,像老去的富贵。他捧着盒子,站了一会儿。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老周是隔壁工位的,五十多岁,在店里干了十五年,是整个车间唯一会跟他说话的人。他瘦瘦的,背有点驼,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毛了边。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笑起来就挤在一起。
李默没回答,打开盒盖。
老周愣住了。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件小东西——用废旧零件做的小汽车、小飞机、小坦克。每一样都只有拇指大小,但细节惊人:一辆老解放卡车的车头,用易拉罐皮敲出来的,驾驶室的门能打开,里面还有方向盘;一架歼击机,机身是一截废弃的火花塞,机翼是钢锯条磨出来的,薄得透光;一辆坦克,履带是用自行车链条的边角料一节一节锉出来的,炮塔能三百六十度转。
老周伸手想拿一个看看,又缩回去了:“这都是你做的?”
李默点点头。
“做这玩意儿干嘛?”
李默想了想,没想出答案。为什么做?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有时候盯着那些报废的零件,脑子里会突然出现一个形状——像车,像飞机,像什么都不是的东西。然后手就不受控制地动起来,磨、锉、焊、敲,一做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通宵。
做完了,就放进盒子里,从来不给人看。
老周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这手艺,做正经活儿多好。这些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老板那人就这样。你手艺不差,就是……”
他没说完,但李默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不会来事儿。就是嘴笨。就是不会跟人打交道。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李默把盒盖合上,塞进塑料袋里。他拎起袋子,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他修了一半的桑塔纳。
车还架在举升机上,四个轮子悬空,像一个被架起来等待审判的人。车身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想了想,放下袋子,走回去,重新钻进车底。
那颗螺丝还在等他。
他伸手进去,在拉杆附近摸了摸,找到了那个脱落的胶套。不是变速箱的事——只是一个换挡拉线的胶套老化脱落,卡住了拉杆。就这么简单。别人非说变速箱坏了,要三千块大修。车主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扔在这儿三天没来取。
他用手指把胶套卡回原位,上下动了动拉杆,顺了。前后不过五分钟。
从车底滑出来,他站起身,看着那辆车。车静静地悬在那里,等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替它省钱。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大概是给哪个车主记零件号时剩下的。他在轮胎旁边的水泥地上蹲下来,写了一行字:
“拉线胶套掉了,卡上就行,不用修变速箱。”
字很难看,但很清楚。
写完,他把粉笔头揣回兜里,站起来,拎起塑料袋,走进腊月的风里。
他没回头。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
从主路拐进去,要穿过一条两米宽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乱七八糟的网,晾着的衣服滴着水,从他头上落下来。再往里走,巷子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根堆着杂物——烂沙发、旧自行车、发霉的纸箱子,夜里看着像蹲着的人。
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
李默摸着黑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咯吱一声。他没低头看。在这条巷子里走夜路,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想、不猜。
他拎着塑料袋,走得很慢。袋子里的铁盒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里面那些小东西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老鼠在啃东西。
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他走了快十分钟,才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来。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挤得满满当当。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窗户玻璃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贴着。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瓦数小,光线昏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个旧照片。
桌子上那盏旧台灯亮着,灯光照着一个小小的背影。
女儿小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爸,锅里有面条。”
李默“嗯”了一声。他把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看着她。十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握笔的姿势很认真,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小小的竹子。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她写作业。
数学练习册,应用题。小雨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比他强多了。他写的字像狗爬,老师说过,工友说过,前妻也说过。只有小雨没说过,小雨有一次看他签字,说:“爸的字像小虫子爬的,但是能看懂。”
“今天数学考了多少?”他问。
“九十八。”
“错哪儿了?”
“最后一道大题,应用题。”小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老师说,要是家里有人辅导,我能考一百。”
李默没说话。
他哪会辅导?初中都没毕业。数学题他连题目都读不懂,那些符号像天书。小雨问他题,他就说:“自己琢磨琢磨,琢磨不出来明天问老师。”小雨就不问了。
小雨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她小小的后背上,肩膀瘦得硌人,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毛衣也能看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掀锅盖。
锅在小电炉上,盖着一个豁了边的搪瓷盆。电炉是老式的,一圈一圈的电阻丝烧得发红,有时候会闪一下。他掀开盆,里面是一坨坨成一团的面条,白惨惨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糊了,边上一圈焦黑,蛋黄的边也硬了。
他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几秒。
小雨会煎蛋,是他教的。第一次她煎糊了,自己偷偷吃了,没让他看见。第二次好一点,还是有点糊。第三次就好多了。今天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次回来,锅里都有一个荷包蛋。
她把唯一的一个蛋,留给他。
他把面倒进碗里,端着碗坐在床沿。床是张单人床,他和女儿挤着睡。被褥薄薄的,冬天夜里冷,小雨就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猫。
他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糊了。焦苦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没吐,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半蛋夹成两块,把大的一块埋到碗底的面条下面。
他开始往嘴里扒面。面凉了,硬得像橡皮筋,他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深处。房间里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爸。”小雨忽然开口。
他嘴里含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妈妈今天来学校了。”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给我送了件新棉袄。”小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粉红色的,有绒,可暖和了。她说天冷了,让我穿厚点。还说……”
“说什么?”
“说她以后不能常来看我了,让我听你的话。”
李默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嘴里的面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三个月前,陈素芬搬走的时候,说的就是“等你什么时候能让孩子吃上一顿正经饭,我再来”。她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看他。小雨抱着她的腿哭,她掰开小雨的手,说:“妈会来看你的。”
然后就走了。
这三个月,小雨跟着他,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两个月的清水挂面。泡面是三块钱一包的那种,没有调料包,他自己用盐和酱油调。清水挂面是两块钱一把的,能煮三顿。他自己呢?早上不吃,中午在店里蹭一顿免费的员工餐,晚上回来跟女儿分一碗面。
他算过账,一个月花在吃饭上的钱,不超过三百块。
三百块。连一件正经棉袄都买不起。
陈素芬送的那件,他看见了,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粉红色的,标签还没拆,上面印着一百一十八。他今天路过超市的时候,在童装区看见过一模一样的。
一百一十八。他焊三天架子的钱。
“小雨,”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螺丝,“爸……”
“爸,我吃饱了。”小雨合上作业本,站起来,“我去刷牙睡觉了。”
她从床边走过,没看他。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小雨洗澡用的那块肥皂,两块钱一块,能洗一个月。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龙头的声音传出来,哗哗地响了很久。水是凉的,热水器坏了,他没钱修。
他坐在床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碗里的面凉透了,坨成一团。
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扒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往下咽。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酸。
咽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从地上拿起那个塑料袋,掏出铁皮盒子,打开。
盒子里的小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那辆老解放卡车的车头,驾驶室的门微微张着,像在等他打开。那架歼击机,机翼薄得透光,钢锯条磨出来的纹理细密均匀,像真正的机翼上的铆钉。那辆坦克,炮塔歪着,是他故意做歪的,这样看起来像在瞄准。
他伸手进去,轻轻拨动坦克的炮塔。炮塔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用自行车辐条帽做的轴承。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卫生间的门开了,小雨出来,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小小的一团。
他合上盒盖,把盒子放回塑料袋,关灯,躺下。
黑暗中,小雨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去年下雨的时候,那里漏过水,他用塑料袋和胶带糊上了。现在胶带边角翘起来,塑料袋耷拉着,像一块脱落的皮肤。
他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后半夜。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雨露在外面的肩膀。
小雨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他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还笑着说“妈没事”。
他想起陈素芬。想起她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他想起那颗螺丝。那颗他最终也没有拧下去的螺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裂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黄黄的。
小雨已经起床了,正站在小电炉前,给他热面条。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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