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痕刺心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极了当年冷宫那夜，她濒死时的喘息。

沈知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瓷面微凉，恰好压下她眼底翻涌的戾气。方才萧烬遣人送来的料子就搁在一旁，赤金织龙，云锦流光，是昔日她最厌弃、如今最刺目的荣宠。

春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家小姐自回宫后，性子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明明笑着，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小姐，陛下……这是还念着旧情呢。”春桃小声劝，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慌忙闭了嘴。

沈知意抬眸，眸色清淡，无波无澜：“旧情？他萧烬的情，是裹着蜜糖的刀，吃一口，便要赔上满门性命。”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烈火焚宫，父兄的血染红宫道，她跪在他脚下，求他留沈家一线生机。他只冷漠垂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清辞，沈家权倾朝野，留不得。”

那时她叫沈清辞，是他捧在掌心三年的清妃，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清辞。

而今她是沈知意，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把料子收起来吧。”她淡淡吩咐，“不必动，也不必丢。留着，日后还有用。”

春桃应声收拾，刚转身，殿门便被推开。

玄色龙袍的身影逆光而立，周身寒气凛冽，自带压迫感。萧烬大步走入，目光径直落在沈知意身上，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贪恋，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却又刻意放软了语气。

沈知意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臣妾在想，陛下日理万机，怎得有空来臣妾这偏殿。”

她的每一个字都规矩得体，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萧烬心上。他习惯了她昔日的炽热缠绵，习惯了她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如今这般客气冷淡，反倒让他心慌。

萧烬上前，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指尖刚要触及，便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沈知意垂首，语气平静：“陛下，君臣有别，于礼不合。”

君臣有别。

四个字，狠狠砸在萧烬心头。

他曾许她六宫独宠，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她却用君臣有别，将他拒之千里。

“知意。”他沉声道，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朕知道，你还在怨朕。”

沈知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凉：“陛下说笑了，臣妾不敢。臣妾能苟活至今，全赖陛下恩典，怎敢有怨言。”

她的坦然，比哭闹指责更让萧烬难受。他宁愿她恨，她闹，也不愿她这般心如死灰，将他视作陌路。

“那日围场，你为何不肯见朕？”萧烬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明明看见朕了。”

沈知意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陛下身边美人环绕，臣妾身份低微，不便上前惊扰圣驾。”

她刻意提起美人二字，萧烬眉头微蹙，刚想解释，便被她打断。

“陛下若是无事，臣妾便先告退了。”她福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臣妾身子不适，怕是伺候不了陛下。”

萧烬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纤细却挺拔，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竹，明明脆弱，却怎么也折不断。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沈清辞，你就算恨朕，就算躲着朕，这深宫，这天下，你也只能是朕的。

沈知意走出殿门，寒风迎面吹来，冻得她脸颊发麻，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

萧烬，你现在的悔，你的念，你的不舍，在我沈家满门的鲜血面前，一文不值。

我活着，不是为了再续前缘，不是为了重登后位。

我活着，是为了亲手将你拉下云端，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裁木已断，逢春之日，便是你萧烬，万劫不复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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