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对劲

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得有一米七，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超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往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皮肤在事务所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没穿丝袜，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浅口高跟鞋。上身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抹精致的锁骨。

长发披肩，五官带着一种柔和的美丽，但脸色却苍白得不正常，像久未见光，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底泛着血丝，唇上也失了血色。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请问……是孟姜，孟侦探吗？”女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自觉的颤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孟姜脸上，里面盛满了急切与一种更深的不安。

“是我。”孟姜侧身让她进来，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香水与某种……类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飘了进来。他努力将目光从对方那双过于吸睛的腿上拔开，落在她憔悴的脸上。

“许女士？请进。”他想起中午那通声音好听的电话。

“嗯嗯，是我，许晴晴。”女人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随即被坐在桌边的程雪儿吸引，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

“我侄女，在我这儿写作业。”孟姜随口解释，拉过办公桌对面那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别客气。”

“谢谢，麻烦您了，孟侦探，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许晴晴依言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放在并拢的腿上，双手交叠握在上面，指尖仍在轻微地颤抖。

她坐姿很拘谨，背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我想请您帮我找我妹妹，电话里已经简单说过了，这是我准备的一些关于晶晶的资料。”她将文件袋轻轻推向孟姜。

孟姜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从这个角度，无可避免地能看到对方并拢的双腿，膝盖因为紧张而微微内扣，小腿线条绷紧，脚踝纤细。

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抬高，落在文件袋上，伸手接过。

“警方那边立案后，有没有给你反馈过任何方向？比如，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通讯记录查了吗？”他一边打开文件袋的绕线，一边用职业性的问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和对方的紧张情绪。

“警察立了案，也查了……但，没什么进展。”许晴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小区门口的监控那晚正好坏了，没拍到晶晶出去。她的手机也一直打不通，这看起来就像……就像她自己想消失一样。”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可这不可能！警方让我等消息，每次打电话过去，都是让我耐心等待，可这都七天了！孟侦探，我真的害怕，我担心再等下去，晶晶她……”女人的泪水终于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吗？

孟姜心念一动，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城市地图，目光落在某个被红圈反复标记、又写上“？”的区域。

那是三个月来，关于程大海的妻子雪莉失踪案，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虚无的地方。警方最初的结论也是“疑似自行离家”，但程大海不信，他孟姜也不信。因为有些消失，太过干净，干净得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从世界上轻轻擦去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极力擦拭痕迹的人，或许就是雪莉自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姜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令人烦躁的联想。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文件袋，里面有几张打印纸和一张彩色照片。

他先抽出照片，是一张姐妹的合影，背景是某个阳光不错的公园。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孩头靠着头，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左边那个笑容更外放，眼睛弯成了月牙；右边那个则含蓄些，嘴角微扬，眼神温柔。

“双胞胎？”孟姜讶异道，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过一个念头：如此绝色，竟然还是双份的。

“嗯，我们是双胞胎，从小就长得像。我是姐姐，许晴晴。”许晴晴伸手指着照片上右边那个笑容开朗的女孩，“这是我妹妹，许晶晶。”

孟姜仔细端详，心中暗叹。若非许晴晴指明，他确实难以瞬间分辨。

两人的面容如同镜中倒影，眉眼、鼻梁、唇形，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极其相似。“简直就像复制出来的一样。”他摇头感慨，目光在照片上扫过，忽然，像是某种职业习惯驱使，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所有地方都一模一样吗？有没有哪里，是你能一眼区分出来的？”

许晴晴明显一愣，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

孟姜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歧义，连忙干咳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我是说，性格、习惯、小动作之类的。双胞胎总有细微差别，这对找人可能有帮助。”

许晴晴脸上的红晕稍退，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似乎在回忆。

“性格……不太一样。晶晶她更开朗，朋友很多，也健谈。我……我比较内向些。”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

“我们感情一直很好，住在一起。七天前的晚上，她说心情有点闷，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冰淇淋，就穿着居家服和拖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呓语。

孟姜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手中的照片上。照片里，妹妹许晶晶的笑容甜美，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鲜活。

可就在他指尖微微调整照片角度，让灯光从不同方向照射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照片上许晶晶的嘴角，那原本上扬的弧度，在某个特定光线下，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耷拉了一瞬，使得那明媚的笑容陡然沾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苦，甚至……诡异。

他猛地眨眨眼，定睛再看。照片恢复正常，笑容依旧甜美。

是眼花？还是这劣质打印照片的油墨反光？

孟姜皱了皱眉，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他抽出文件袋里的A4纸，上面是许晶晶的基本信息：年龄、职业、常去地点、社会关系……很标准，但也意味着，从纸面上看，毫无异常。

“许女士，”孟姜身体靠向椅背，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成年人失踪案，尤其这种看似毫无暴力痕迹的，警方处理起来有他们的流程和优先级。七天，时间不算特别长。有时候，人可能会因为情绪、压力，暂时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安静一下。或者……”他斟酌着用词，“你妹妹有没有可能，交往了男朋友，但暂时不想或不敢让你知道？年轻人一时冲动，跑去哪里散心，也是有的。”

“不可能！”许晴晴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与她之前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孟姜。

“晶晶不会这样的！她最近……最近工作是有些压力，但绝对不会不告诉我一声就消失这么久！而且，她不可能有男朋友！”

这过于激烈的反应让一旁看似专心写作业的程雪儿都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这边。

在雪儿的眼中，许晴晴坐在灯光与暮色交织的光影中，窗外的黑暗正一点点吞噬最后的余晖。

而许晴晴身后投在旧墙纸上的影子，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不正常地晃动了一下，轮廓边缘似乎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出现了瞬间的噪点。

更让雪儿心头一紧的是，她握在手心的护身符，在许晴晴提高音量的瞬间，又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灼热感。

雪儿看了看许晴晴的影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随后抿了抿唇，低下头，假装继续写字，却将护身符握得更紧。

孟姜也注意到了雪儿那一瞥，他看向情绪激动的许晴晴：“怎么这么肯定？你妹妹在电台工作，年轻漂亮，性格开朗，有追求者或者秘密恋情，不是很正常吗？”他指了指资料上“某市广播电台”的字样。

许晴晴胸口起伏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那个带着委屈和倔强的小动作，让孟姜心里某根弦微微一动。

“我和晶晶之间没有秘密。”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却又流露出一丝近乎偏执的肯定。

“从小到大，什么事她都会跟我分享，哪怕是上班时点到一份好吃的外卖，遇到一个有趣的听众来信，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谈恋爱这样的大事，她绝不可能瞒着我！所以，您说的这种情况，绝对不存在。”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让孟姜觉得，她急于否认的，或许不仅仅是“妹妹有男友”这种可能性本身。

孟姜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这一点。

“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那么，你妹妹的工作单位，电台那边，你去了解过吗？同事，尤其是关系好的同事，怎么说？”

“去过一次。”许晴晴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眼底的哀伤更重。

“晶晶她在单位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叫田玲。我上次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她，可她……她看起来急匆匆的，脸色也很差，只跟我说晶晶请假了，具体原因她不清楚，然后就说家里有急事，匆匆走了。”许晴晴的美眸中露出回忆与懊恼，“我当时……我当时脑子很乱，也没能多问……”

田玲。

孟姜在资料上找到这个名字，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星号。一个在失踪者好友口中“关系很好”的同事，在姐姐上门询问时却表现得匆忙回避……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探究的信号。

“许女士，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孟姜坐直身体，神色变得正式。

“寻找许晶晶小姐的事情，可以委托给我。作为一名职业侦探，我会尽我所能，动用我的资源和经验去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并会在取得进展的第一时间向你汇报。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类失踪案，尤其初期线索不明朗的，调查起来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能涉及多方走访、信息核实，甚至一些技术性的查询，这些……都有相应的成本。希望您能理解。”

“我明白，孟先生。委托当然不是免费的。”许晴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她伸手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纸包，推到孟姜面前的桌面上。

那纸包的厚度让孟姜眉毛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凭经验判断，那里面的红色钞票，至少有一万块！

“孟先生，这里是一万块，作为前期调查的定金和费用。”许晴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要您用心去找，钱不是问题。等找到我妹妹，我还有重谢！”

孟姜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许晴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睛，最终，他伸出手，接过纸包，掂了掂。

“许女士爽快。那我们也按规矩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制式的委托合同，快速填写了关键信息。

接下来的流程简单而沉默。签字，按手印，留下联系方式。许晴晴似乎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显得更加疲惫虚弱。

送她到内门口时，孟姜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许女士，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另外，如果想到任何细节，无论多微小，随时联系我。”

许晴晴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

“谢谢您，孟侦探。一切……就拜托您了。”她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程雪儿，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渐渐远去，最终被楼下的寂静吞没。

孟姜关上门，回到桌前，看着那份合同和那叠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姐妹合影上。

窗外夜色已浓，屋内灯光昏黄，他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缓缓转动。

“我总觉得，这位许小姐……和她说的故事，哪儿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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