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战

三天后，一处无名山谷。

叶青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运转《业火心经》。丹田里那朵红莲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细微的火焰飘落，落在那团暗金色的封印上，烧得符文微微颤动。

他已经在路上走了三天，也练了三天的功。

沈墨说得对，赶路是最好的修炼。白天走，夜里练，累了就靠着树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没有柴房，没有床，没有那盏等他回去的油灯——可丹田里的红莲，反而转得更快了。

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散开去。

“休息够了？”沈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擦他那柄黑刀。刀身漆黑，把阳光都吸进去，唯独刀柄处那两个刻字，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斩业。”叶青念出那两个字。

沈墨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认得？”

叶青点头。他在葬道峰的石碑上见过那种字体，弯弯曲曲的，像燃烧的火焰。明明没见过，却莫名其妙能看懂。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擦刀。

“这刀，”他说，“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说，斩业刀，斩的不是人，是业。一刀下去，能把人身上的业障斩断。”

叶青听着，若有所思。

“斩断业障，那人会怎样？”

沈墨想了想，说：“轻的，大病一场。重的，直接废了。最重的——”

他抬起头，看着叶青：

“当场毙命，魂魄都留不下。”

叶青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杀过人吗？”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擦刀。

叶青没有再问。

他从青石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三天的赶路，他的身体反而比在叶家时更结实了。吃得少，睡得更少，走得却多——丹田里那朵红莲，像是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着能量。

“还要走多久？”他问。

沈墨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

“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叶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摆摆。

叶青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的“业眼”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山脚下，那片枯草丛中，有一团淡淡的黑气在蠕动。那黑气很淡，淡得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开的样子，若不是他这几天“业眼”又有精进，根本看不见。

“有人。”他压低声音。

沈墨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在哪？”

叶青指了指那个方向。

沈墨眯着眼看过去，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看不见。”

“我能。”叶青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几个？”

叶青盯着那团黑气，数了数。

“一个。不对——两个。藏在石头后面。”

沈墨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

“是天道盟的人。追来了。”

叶青心跳快了一拍，却没有慌。

三天来，他一直等着这一刻。

那些抓走他娘的人，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终于来了。

“怎么办？”他问。

沈墨看着那团黑气的方向，缓缓拔出斩业刀。

“杀。”

---

两个人压低身形，借着枯草的掩护，朝那个方向摸去。

叶青的“业眼”一直盯着那两团黑气。他能看见它们的位置，能看见它们移动的轨迹，甚至能隐约看见黑气里翻滚的东西——扭曲的人脸、断裂的肢体、无数挣扎的魂魄。

业障化形。

来的两个人，都杀过很多人。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忽然，其中一团黑气动了。

它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这边冲来——不是发现了他们，而是他们前进的方向正好撞上了对方巡逻的路线。

沈墨一把按住叶青，两人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青透过草叶的缝隙，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前面走过。那人穿着和那个没脸怪物一样的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却是有五官的——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面无表情。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打量，目光从他们藏身的地方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叶青屏住呼吸。

那人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

叶青心里一紧。

那人慢慢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直接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

沈墨的手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

十步。八步。五步——

那人忽然开口：

“出来吧。看见你们了。”

叶青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沈墨没有动。

那人等了三息，冷笑一声：

“不出来？那我自己请。”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里无数面孔在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

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

沈墨动了。

斩业刀从草丛里劈出，劈向那人的双腿。那人反应极快，猛地跃起，躲过了这一刀。但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沈墨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劈向他的胸口。

那人脸色一变，双手交叉挡在胸前，那团黑雾化作一面盾牌。

刀劈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闷响。盾牌裂开一道口子，却没有碎。那人借力往后一翻，稳稳落地。

“沈墨。”他看清了袭击者的脸，咧嘴一笑，“果然是你。”

沈墨没有废话，提刀再上。

两人战在一处。

叶青趴在草丛里，看着这场战斗。

沈墨的刀很快，快得像黑色的闪电。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劲风，不是刀气，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斩断”。

那人的招式却诡异得多。他周身缠绕着那团黑雾，黑雾里伸出一只只扭曲的手，抓向沈墨。沈墨一刀斩断一只，立刻又有新的长出来，源源不断。

“业障化形的人，最难缠就在这里。”沈墨一边打一边说，“他们的业力无穷无尽，杀不完，耗不死。只有一刀斩中要害，才能破掉。”

叶青听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的动作。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那人的动作之间，有一条条细线连接着——连接着他的手和脚，连接着他的身体和那团黑雾，连接着他和远处那个还没出现的同伴。

因果线。

老乞丐说过，“业眼”练到深处，能看见因果线。

叶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练到了深处。但他确实看见了。

他看见有一条线，连接着那人的后腰——那是他所有动作的源头。

“后腰！”他脱口而出。

沈墨没有回头，但他的刀，忽然变了方向。

一刀劈向那人的后腰。

那人脸色大变，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刀劈在他后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团缠绕着他的黑雾，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风里。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墨收刀，站在那具尸体旁边，喘着气。

他转过头，看着草丛里的叶青，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能看见他的破绽？”

叶青点点头。

沈墨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好。”他说，“走吧，还有一个。”

---

他们找到第二个人的时候，那人正靠在石头后面打盹。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同伴会死得那么快。

沈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刀下去，斩断了他周身缠绕的业障黑气。那人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扑倒在地，和同伴躺在一起。

叶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两具尸体。

两天前，他还是那个被叶凌一脚踹翻在地的废物。两天后，他已经能帮沈墨杀人了。

虽然动手的不是他，但——

“怕吗？”沈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青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他们该死。”

沈墨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叶青看不懂的东西。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样，”他说，“会难过。”

叶青愣了一下。

沈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走吧。天黑之前，得翻过这座山。”

叶青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上去。

他想起母亲临别前说的那句话——“不要恨。恨，会让你走他们的路。”

可他已经开始恨了。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具尸体躺在那里，他心里没有一点难过。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

天黑之前，他们翻过了那座山。

山那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沙沙作响。

沈墨在一块巨石旁停下，指着远处。

叶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荒原尽头，有一座黑色的山。山不高，却很大，横亘在天边，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葬道峰？”叶青问。

沈墨摇头。

“不是。那是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沈墨看着他，说：

“业火洞。”

叶青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地方？”

沈墨望着那座黑色的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个疯子留下的一处遗迹。万年来，很多人进去过，出来的人，寥寥无几。但每一个出来的人，都成了大人物。”

他转过头，看着叶青：

“你想变强，就得进去。进去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沈墨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娘，当年也进去过。”

叶青怔住。

“她……她也进去过？”

沈墨点头。

“十七年前，她刚怀上你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就带着你爹逃了。没人知道她在里面看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但她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看着叶青的眼睛：

“你如果进去，也许能看见她当年看见的东西。”

叶青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山，心跳得很快。

那座山，他娘也去过。

在那座山里，也许有他娘的足迹，有他娘留下的痕迹，有能告诉他答案的东西。

“我去。”他说。

沈墨没有劝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天亮，我送你到山脚。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叶青点头。

夜幕降临了。

荒原上刮起了风，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叶青坐在巨石旁，靠着石头，望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山。

山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座山在“看”着他。

像是活物。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颗莲子。莲子还是温热的，像心跳。

“娘，”他在心里说，“你等着我。”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他的脸。

那风里，似乎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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