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虚影凝聚之后,叶青的日子表面上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去浣衣院挑水劈柴,还是低着头从嫡系子弟身边走过,还是会在遇见叶凌时主动让到路边。那双能看见“业”的眼睛,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从不在人前显露。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此刻。
天还没亮,叶青蹲在浣衣院的水井边,一桶一桶往上打水。青石井沿上结着薄薄的冰霜,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却比往年耐得住冷——心口那朵红莲虚影,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又打上一桶水时,他忽然顿住了。
井口的倒影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像个普通的杂役。但叶青的“业眼”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人头顶,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里隐约有雷光闪动,像暴风雨前压在天空的乌云。
业力化雷。
老乞丐说过,业力浓厚到一定程度,才会呈现这种异象。这种人,要么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要么是……身负某种天大的因果。
叶青没有回头,继续打水。
“小兄弟。”身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叶家的浣衣院,是在这儿吧?”
叶青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院门。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叶青余光扫过,看见他的侧脸——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平静得有些吓人,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走进浣衣院,消失在热气蒸腾的雾气里。
叶青继续打水,手很稳,心跳却快了几拍。
这人是谁?
来叶家做什么?
他头顶那团业障黑气,又意味着什么?
---
一整天,叶青都心神不宁。
他照常干活,照常低头,照常避开所有嫡系子弟。但他的“业眼”一直在暗中观察,留意每一个从浣衣院经过的人。
那个灰衣人没有再出现。
直到傍晚。
叶青挑着最后一担水走进浣衣院时,听见几个洗衣婆子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二房那边来客人了,老爷亲自接待的。”
“什么客人这么大面子?”
“不知道。只听说从后院进去的,神神秘秘的,不让下人靠近。”
“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
叶青放下水桶,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二房。叶凌那一房。叶家当今家主叶擎天,就是出自二房。
那个灰衣人,是去找叶凌他爹的?
他挑起空桶往回走,心口那朵红莲虚影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是烫——像被针扎了一下。
叶青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浣衣院外的那条小巷里,灰衣人正站在墙根下,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叶青看清了那双眼睛——死水一样的平静下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只蚂蚁,又像在看一个……熟人?
“你。”灰衣人开口,还是那种沙哑的嗓音,“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根本不问叶青愿不愿意。
叶青站在原地,手心渗出细汗。
去,还是不去?
这人身上那团业障黑气,浓得能滴出水来。跟着他去,说不定会死。
但不去……叶青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老乞丐的话——“业火不是用来烧别人的,是用来烧自己的。”
有些事,躲不掉的。
他把扁担靠在墙边,跟了上去。
---
灰衣人带着他,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叶家后院最偏僻的一处废弃柴房前。
这里离叶青母子住的柴房不远,只隔着一道矮墙。叶青小时候常来这边玩,后来柴房塌了半边,就再没人来过。
灰衣人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叶青深吸一口气,跟着进了门。
柴房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一缕夕光,照出一地烂木头和枯草。灰衣人站在那缕光里,背对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叶青摇头。
灰衣人转过身,看着他。夕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潭死水似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你娘叫什么?”
叶青心里一紧:“……沈柔。”
灰衣人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扯出来的。
“沈柔,”他说,“她果然还叫这个名字。”
叶青心跳加速:“你认识我娘?”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业”字玉佩的位置。
“老东西把玉佩给你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看来他这次是认真的。”
老东西?
叶青下意识按住胸口的玉佩:“你说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叶青接住——是一个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打开。”
叶青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雪白,正面刻着一个字:
“沈”
背面刻着一朵花——不是莲花,是一种叶青从没见过的花,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像燃烧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着灰衣人,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我娘的?”
“你娘的东西,”灰衣人说,“也是你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叶青只有三尺远。那股业障黑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叶青几乎喘不过气。
“你娘,”灰衣人说,“不叫沈柔。”
叶青瞳孔一缩。
“她叫沈红妆。天璇界沈家的嫡女,沈家主的掌上明珠。十七年前,她是天璇界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明珠——天赋最高,容貌最美,追她的人能从沈家门口排到天璇界尽头。”
天璇界。
叶青听过这个词。那是传说中飞升之后才能去的地方,比凡尘界高出一个位面。他娘,是从那里来的?
“后来呢?”他问,声音发涩。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爱的人。”
灰衣人转过身,望着破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声音变得很轻:
“沈家给她订了亲,男方是天璇界第一大势力天道盟的少盟主。她不嫁,连夜逃出沈家,跟那个男人私奔了。”
“沈家震怒,天道盟震怒。两家联手追杀,追了整整一年。最后在那个男人老家——也就是这凡尘界的叶家——把他们堵住了。”
叶青攥紧了手里的玉牌,指节发白。
“那个男人呢?”
“死了。”灰衣人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道盟少盟主亲自动的手,当着她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三天三夜。”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叶青站在那里,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想起母亲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想起她夜里偶尔惊醒时的尖叫,想起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发呆的背影——那个方向,是哪里?是天璇界的方向吗?
“她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灰衣人转过身,看着他。
“有人保她。”
“谁?”
“我。”
叶青愣住了。
灰衣人走回他面前,伸出手,示意他把玉牌还回来。叶青机械地递过去,灰衣人接过,重新包好,收回怀里。
“我叫沈墨。”他说,“你娘的堂兄。当年奉命追杀她的人里,有我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追到最后,我没杀她。我放她走了,还帮她藏了十七年。那个老东西——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乞丐——是我托付来照顾你们的。”
叶青脑子里一片混乱,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来?现在来做什么?”
沈墨看着他,那潭死水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因为你觉醒了。”他说,“你练出了红莲虚影。老东西传消息给我,说你的气息开始外泄了。封印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年,那些当年追杀你娘的人,就会发现你还活着。”
他往前一步,离叶青更近:
“他们不会放过你。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你懂。”
叶青退后一步,背抵在墙上。
“那你来做什么?”他问,声音发紧,“杀我?”
沈墨摇头。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墨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想活,还是想死?”
叶青没有回答。
沈墨等了三息,点点头:
“你不说话,我当你想活。想活,就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三年,你练到足够强,再回来。练不到,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强。”
叶青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跟他走?
离开叶家?离开娘?
“我娘呢?”他问。
沈墨沉默了一瞬。
那一个瞬间的沉默,让叶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娘怎么了?”他声音发颤,“你说!”
沈墨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活人的温度,又褪回了死水的平静。
“我来之前,”他说,“去看了她。”
叶青呼吸停滞。
“她的咳疾,不是病。是伤。十七年前受的伤,一直没好。这些年靠那个老东西续命,已经到极限了。”
他顿了顿:
“最多一个月。”
---
叶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柴房的。
他只记得沈墨最后说的话:
“三天后,午夜,叶家后门。来,我带你走。不来,就当没见过我。”
他只记得自己机械地走回浣衣院,挑起那两桶没人管的水,走回柴房。
推开门,昏暗的油灯下,母亲还在缝补衣裳。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件破旧的衣裳,好像这十七年,她一直坐在那里缝,从来没有动过。
“青儿?”沈柔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手里的针线顿住,“怎么了?”
叶青放下扁担,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那双布满针眼和冻疮的手。
那双曾经养尊处优的手。
那双本该在天璇界沈家享福的手。
沈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叶青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释然。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叶青点点头。
沈柔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三声。
然后她伸出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得人心疼。
“青儿,”她说,“你怪娘吗?”
叶青摇头。
沈柔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你爹。可娘不后悔。”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却没落下来:
“娘唯一后悔的,是没能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叶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声音发涩:
“娘,我……”
“听我说。”沈柔打断他,“三天后,你跟他走。”
叶青怔住。
“你……你知道?”
沈柔点点头。
“他是我堂兄。他来找你,我早就知道。”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叶青手里。是一枚戒指,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朵红莲——和玉佩上那朵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她说,“他一直带着它,到死都没摘下来。那些人杀了他之后,我把戒指捡回来的。”
叶青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手在抖。
“你爹不是什么大人物。”沈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叶家旁支的一个庶子,天赋一般,背景一般,什么都没有。可他对娘好,特别好。好到娘愿意为他抛下一切,跟他逃到这个穷乡僻壤,躲了整整一年。”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
“好到娘愿意眼睁睁看着他死,也不肯说他在哪。”
叶青抬起头,看着母亲。
沈柔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青儿,”她说,“娘这辈子,欠他的,还不上了。你替娘,好好活着,好不好?”
叶青握着那枚戒指,握着母亲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沈柔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叶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哭了。
“傻孩子,”她说,“哭什么。娘还没死呢。”
叶青攥紧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娘,我会变强。我会治好你。我会让那些欠咱们的人——一个一个,都还回来。”
沈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火。
那点火光很微弱,像风里的残烛,随时会灭。
但她知道,它不会灭。
那是她儿子的眼睛。
那是她男人的儿子。
---
三天后,午夜。
叶青站在叶家后门外的阴影里,背着一个破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半块干粮、那本空白的《业火心经》,和那枚父亲留下的戒指。
身后,柴房的方向,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吧。他临走前去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没叫醒她。
他怕自己叫醒了,就不想走了。
夜风很冷,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盯着后门的方向,等着那个灰衣人出现。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
叶青回头。
沈墨站在三步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张普通的脸。只是他头顶那团业障黑气里,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走。”他说。
叶青最后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月光下,那间破旧的矮房静静地立着,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干枯的枝丫。
“娘,”他在心里说,“等我。”
他转身,跟着沈墨走进夜色。
他们没有看见。
柴房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柔靠在窗边,嘴角带着一丝笑。
“青儿,”她轻声说,“好好的。”
她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月光下,手帕上一片暗红。
她把染血的手帕折好,藏进袖子里,慢慢走回床边。
窗外,风还在刮。
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一道光——那是叶青离开的方向。
沈柔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结的蛛网,轻轻说了一句话:
“师兄,咱们的儿子,走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呜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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