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叶家弃子

天还没亮，叶青就已经跪在了祠堂外的青石板上。

十一月的寒风像刀子，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割在他单薄的麻衣上。膝盖下的石板凉得发硬，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背，最后停在心口，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冰。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祠堂里灯火通明，叶家的嫡系子弟们正在举行岁末祭祖大典。隔着雕花木门，笑声、祝酒声、族老的训话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叶青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下的石板缝。缝里有一株枯死的野草，草茎折断，种子早已被风吹走，只剩一截干枯的根，死死扒着石头缝里的那点土。

“像你。”他对自己说。

“叶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叶青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一只脚踹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本就麻木的身体侧翻在地。四五个少年围上来，为首的是二房嫡子叶凌，穿着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祭祖才准佩的玉牌。

“哟，还活着呢？”叶凌蹲下来，捏着叶青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也是，贱种命硬。你娘那个外来的野女人都能在叶家活十几年，你当然也能。”

周围的少年笑起来。

叶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凌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居高临下的快意，有施舍般的怜悯，还有一丝……叶青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忌惮。

“还敢瞪我？”叶凌的笑容僵了一瞬，手上加了力道，“废物就应该有废物的眼神——低头，懂吗？像你那个娘一样，见人就低头，夹着尾巴做人。”

他把叶青的脸摁回石板上。石板冰冷粗糙，硌得颧骨生疼。

“嫡子们都在里面吃酒，你一个丹田破碎的废物，也配跪在祠堂门口？”叶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滚回你的柴房去。明天要是让我看见你还在这跪着，我就让你娘去跪浣衣院的冰水。”

他带着人走了。

叶青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膝盖很疼，脸很疼，心口那团冰却忽然没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叶凌最后那句话，提到了他娘。

他娘叫沈柔，十六年前被叶家家主叶擎天带回叶家，说是故人之女，托付照看。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她有什么背景。叶家人只看见她不会修炼，只看见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只看见她生下的儿子丹田天生残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于是“野女人”和“贱种”就成了他们母子俩的名字。

叶青抬起头，望着祠堂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火，把门上雕刻的“叶”字照得发亮。

总有一天，他想，我会亲手推开这扇门。

不是跪着求进去——是站着，走进去。

---

又跪了一个时辰，祠堂里的声音渐渐散去，祭祖大典结束了。

叶青等所有人走光，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已经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地往下陷。

他绕过祠堂，穿过两道月门，走进叶家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有几间堆柴火的矮房，他和娘就住在最里面那间。

推开门，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坐在床边缝补衣裳。

“青儿？”沈柔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淤青，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又跪了一天？”

“嗯。”叶青在门口蹭干净鞋底的泥，走进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娘，你的咳疾好些了吗？”

沈柔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曾经应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如今却布满针眼和冻疮的疤痕。

“疼吗？”她问。

叶青摇头。

沈柔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叶青看不懂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青儿，”她放下针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叶青手里，“拿着。”

叶青打开，是一小锭银子，三两左右。

“娘，这是……”

“这个月的月钱。”沈柔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夫人说，从下个月起，咱们的月钱减半。这银子你收好，万一哪天用得着。”

叶青握着那锭银子，手心里凉凉的，心口那团冰却忽然化开，变成一股滚烫的东西往上涌。

三两银子。叶家最下等的仆役，一个月是一两。他们母子的月钱原本是五两，是看在“故人之女”的情分上给的。如今减半，就是二两五。

他娘省了多久，才省出这三两？

“娘，我不要。”叶青把银子塞回去，“你身子不好，留着买药。”

沈柔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她抬起头，看着叶青，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叶青从未见过的光。

“青儿，你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娘这辈子，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报仇雪恨。只求你——活着，好好活着。”

叶青怔住。

“可是……”

“没有可是。”沈柔松开手，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浣衣院帮忙。”

叶青看着母亲的侧影，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把银子收进怀里，躺到自己的草铺上。

夜深了。柴房外，风还在刮。叶青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结的蛛网。

他想起叶凌那双眼睛里的那一点“忌惮”。他想起母亲今晚那些话里，藏着的一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丹田残缺，真的是天生的吗？

母亲的身份，真的只是“故人之女”那么简单吗？

还有那些夜里，他偶尔醒来时，看见母亲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发呆的背影——那是哪个方向？天璇界的方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废物。

只有还没觉醒的人。

---

第二天一早，叶青照常去浣衣院帮忙。

浣衣院是叶家女眷洗衣的地方，一排水井，十几口大盆，一年四季热气腾腾。叶青在这里干些杂活——挑水、劈柴、倒脏水。活不重，但脏，叶家子弟没有一个愿意干。

“叶青！”管事的婆子远远喊他，“门口有人找！”

叶青放下扁担，擦擦手上的水，走到浣衣院后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乞丐。

破棉袄，烂草鞋，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和灰，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小娃娃，给口吃的？”

叶青看着他的眼睛，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等着。”他转身进去，从自己那份午饭里掰了半个馒头，又盛了一碗热水，端出来递给老乞丐。

老乞丐接过馒头，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热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娃娃。”他蹲在墙根下，眯着眼睛看叶青，“你是叶家的人？”

“嗯。”

“嫡系还是旁支？”

“旁支。”

老乞丐点点头，忽然又问：“丹田坏了？”

叶青一愣：“你怎么知道？”

老乞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小腹看，看得叶青心里发毛。半晌，老乞丐收回目光，又啃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

“坏了也好，坏了也好。”

“什么意思？”叶青皱眉。

老乞丐抬起头，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坏了的丹田，修好了，才是真的好。没坏过的，永远不知道它有多好。”

叶青听不懂。

老乞丐也不解释，三两口啃完馒头，把碗递还给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小娃娃，你心善，老叫花送你一句话。”

叶青等着。

老乞丐凑近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忽然变得不像个乞丐，低沉、浑厚，像古寺的钟声：

“你看见的那些人，头顶上有什么？”

叶青茫然：“什么有什么？”

老乞丐笑了，退后两步，摆摆手：“等你看见了，再来找我。老叫花住在城南破庙，好找。”

他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摇摇晃晃，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叶青端着空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头顶上有什么？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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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叶青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红色的火海之中，脚下是无边的红莲，一朵接一朵，开得炽烈，烧得滚烫。火焰舔舐着他的脚踝，却不疼，反而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

火海中央，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第九百世。”

“第九百世了。”

“你还要睡多久？”

叶青猛然惊醒。

天还没亮，柴房里一片漆黑。他喘着粗气，发现自己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

忽然，他愣住了。

黑暗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柴房的门——门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细得像头发丝，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再看。

黑气还在。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下，一切都变了。

墙角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黑气，像蛇一样蠕动。

天上的月亮，周围晕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金光边缘，是隐隐约约的红。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叶青转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家丁头顶，盘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看见的那些人，头顶上有什么？”

老乞丐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叶青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丝颜色也无。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世界，心跳得飞快。

这是什么？

为什么我能看见？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一阵风吹过，很冷。但叶青的心，却在发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个老乞丐，不是普通的乞丐。

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

而他叶青，也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废物。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叶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家丁头顶的灰雾，转身走回柴房。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眉心处有一朵极小的红莲虚影，一闪而没。

像一朵火苗，刚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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