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天光初透，林间雾气浮动。悟空睁眼，金箍棒仍横在膝前，手未离柄。他坐了一夜，背脊挺直，眼皮却无半分松懈。唐僧靠石而坐，禅杖斜放腿侧，呼吸匀长，刚从定中醒来。八戒蜷在另一边，鼾声粗重，嘴角淌着口水，怀里还抱着钉耙杆子。沙和尚蹲在师父身旁，双眼半闭，耳廓微动，一有风吹草动便能立起。

悟空不动声色扫了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前方那道屏障上。它依旧矗立，无声无息，如一面看不见的墙，隔断去路。阳光照过去，无影无形，可人就是过不去。昨夜他守到三更，见它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死物还是活阵，只知硬闯不得。

他缓缓起身，肩头微抖，抖落几片枯叶。昨夜露水重，衣甲沾湿，贴在身上发凉。他伸手探耳，抽出金箍棒来，棒身轻颤，似也感知主人心绪。他没看屏障正面，而是绕向左侧山壁边缘，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也不出声。

指尖触到岩面，冷而粗糙。他顺着岩缝往前走，目光紧盯屏障与山体交接之处。此处光线斜照，地势略低，草木稀疏。他蹲下身，以棒尖拨开一层腐叶，底下泥土湿润，有细小虫迹爬行。他又将棒尾插入土中，轻轻一撬，泥块翻起，露出一段断裂的树根。

这根不似自然腐朽，倒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扯断，断口平整，泛着暗青色。他皱眉，伸手摸了摸，指腹传来一丝麻意，如同昨夜掌心所感。他缩回手，凝视指尖，并无异状。

“大师兄，起这么早？”沙和尚已站起，提杖走近。

“嗯。”悟空应了一声，未回头，“你去看看八戒醒了没。”

沙和尚点头，转身走向八戒，用杖柄轻戳其腿。八戒哼唧两声，翻个身，嘟囔：“再睡半刻……就半刻……”话音未落，脑袋撞上石头，“哎哟”一声坐起，揉着额头四顾，“谁推我？”

“没人推你，自己撞的。”沙和尚道。

八戒瞪眼欲骂，忽见悟空已在前方探查，忙爬起来拍打衣服，嘴里念叨：“大清早就忙活，连个热汤都没喝上，这取经真是苦差事。”虽嘴上抱怨，脚却跟了上去。

唐僧这时也已起身，整了整袈裟，合十低诵清净咒一遍，才缓步走到悟空身边。“昨夜无事？”他问。

“无事。”悟空答，“它不动，我也不动。但它不是死物，我能感觉得到。”

唐僧点头：“心念相通，未必言语。”

悟空站起身，将金箍棒横握手中，低声道：“既然强攻不成，就得另想法子。我昨夜想了一宿，这障拦的是正路，可未必护得住侧面。咱们不能硬来，得悄悄进谷。”

八戒一听，急道：“悄悄进？怎么进？它又看不见，摸不着，咱们往哪儿悄悄？”

“你少说话多听令。”悟空瞥他一眼，“我走前头，你断后，沙僧护师父左右，一步不离。若出声响，立刻止步。”

八戒撇嘴，却不敢再多言。四人整顿行装，收起布巾干粮，重新背好包袱。悟空走在最前，贴着山壁缓行，每走几步便停一下，以棒尖轻触屏障边缘。起初触之如碰坚膜，柔韧难入；行至约二十丈处，棒尖微陷，竟有半寸松动。

“这儿弱。”悟空低语，“你们看准了，跟我贴过去。”

他侧身而行，如蛇游石隙，肩背紧贴岩面，左手伸前，掌心轻压屏障。那力道极轻，不推不撞，只缓缓施压。片刻后，掌下竟现一道细缝，宽不足指，长约尺许，似被挤开一条通道。

“快！”悟空低喝。

沙和尚扶住唐僧，三人依次猫腰而过。八戒最胖，卡了一下，憋红了脸才挤过去，落地时踉跄两步，差点摔趴。

“你轻点！”悟空回头瞪他，“惊动了它，谁都别想活。”

八戒喘着气：“我哪知道它这么娇气，碰一下就关门？”话音刚落，身后“嗡”地一声轻响，那缝隙已然合拢，恢复如初。

四人站在山谷内侧，回望屏障，依旧浑然一体，看不出曾有人穿过。谷中气息顿变，风静树止，连鸟鸣都无。前方林木幽深，小径蜿蜒，两侧藤蔓垂挂，地面覆满落叶，踩上去软而无声。

“走。”悟空持棒在前，脚步放轻。

初时路径尚明，行不多久，雾起于足下，渐浓渐重，不过十步，前后人影模糊。八戒伸手不见五指，急道：“这雾来得怪，莫不是妖气？”

“不是妖气。”悟空道，“是谷中湿气聚成，别慌。”

话虽如此，他也放缓脚步，以棒探地，每进一步必先确认脚下安稳。忽觉左脚踏空，低头一看，原是一块浮石，已被苔藓掩住。他退后半步，用棒尖拨开周围落叶，发现此处地面松软，稍重即陷。

“小心脚下。”他回头提醒。

沙和尚立即上前，将唐僧背起，免其涉险。八戒紧跟其后，双手扶住沙僧肩头，生怕走丢。悟空则在前方开路，棒尖不断点地，遇岔道便拔毫毛一根，吹口气化作小猴先行。小猴跃入歧路，行十余步，若无异状便回头招手；若有塌陷或滑坡，则立刻折返，吱叫报警。

如此前行半日，雾未散，路愈曲。忽闻右侧林中“哗啦”一声，似有重物坠地。八戒猛一哆嗦，脱口喊道：“啥东西？！”

“闭嘴！”悟空喝止，同时横棒挡在众人面前。

林中寂静，再无声响。悟空凝神细听，唯有风拂叶动，再无其他。他眯眼运目力远眺，火眼金睛微闪，却见雾中并无妖气流转，亦无埋伏痕迹。

“是枯枝断了。”他说，“别自己吓自己。”

八戒抹汗：“吓死个人……还以为来了妖怪。”

“妖怪没来，可路快没了。”沙和尚指着前方。

果然，原路已被一片新起浓雾吞没，回头只见白茫茫一片，不知归途何在。四人被困于狭道之中，前无明确方向，后无退路可循。

八戒顿时泄气：“这可咋办？进退两难，饿也饿死，困也困死。”

“退不了。”悟空沉声道，“来时那缝已被封死，退不如进。我们既然进了谷，就不能半途而废。”

唐僧这时开口：“心若不动，外境自安。八戒，莫生退意。”

八戒低头不语，手里紧攥钉耙，指节发白。

悟空不再多言，继续前行。雾中难辨日影，不知时辰，只凭脚步估量距离。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雾渐薄，前方溪流声隐隐传来。待近前一看，原是一条窄溪横贯小径，水清见底，原铺其上的几块踏石已被冲走，水面涨高，无法步行通过。

更糟的是，天空阴云密布，山风骤起，树叶翻飞，眼看暴雨将至。

“完了完了。”八戒跺脚，“过不去，躲不了，真要困死在这儿了！”

“你还想回去？”悟空冷笑，“回头路早被雾遮了，你认得哪边是来路？”

八戒张嘴欲辩，环顾四周，果然所有景物皆被雾气混淆，方才走过的小径已不可辨。他颓然坐下，叹道：“这破谷，专坑老实人。”

沙和尚已沿溪上下查看，不久回来，指着上游道：“那边有棵倒木，横跨两岸，或可通行。”

悟空跃上高岩观望，果见一棵巨树被雷劈倒，树干横卧溪上，虽枝叶残损，但主干粗壮，足以承重。

“动手。”他下令。

三人合力拖拽树枝，清理碍物。八戒虽嘴上抱怨，手上却不慢，使出全力拉扯藤蔓。沙和尚稳住树干两端，以防滑落。悟空则以金箍棒撬动根部，将其调整位置。半个时辰后，一座简易木桥搭成。

沙和尚先试走一趟，确认稳固，才扶唐僧缓缓过溪。八戒紧跟其后，一步三晃，生怕落水。悟空断后，棒不离手，警惕四顾。

全员过岸后，唐僧盘坐于石上歇息。他合十默念安神咒，声音低缓，一字一句吐出，气息沉稳。八戒瘫在地上，喘着粗气：“这一趟比打妖怪还累。”

“妖怪看得见。”悟空立于对岸高石之上，遥望谷深，“这谷里的东西看不见，才最难缠。”

他目光扫过前方林莽，雾仍未散尽，路径隐现于迷蒙之中。树木高低错落，枝干扭曲，似有意排列，又似自然生长。地上无兽迹，空中无鸟飞，连虫鸣都绝。

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

但他也知道，不能停。

“都起来。”他转身下令，“歇够了就走。”

八戒哀嚎：“才过条河，又要走？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你不走，我扛你。”悟空冷脸，“但别指望我背你过下一关。”

八戒无奈，只得爬起，拍拍屁股灰尘，嘟囔着收拾行李。沙和尚默默检查降妖杖是否完好，唐僧起身整衣，神色平静。

四人再度启程。

越往深处，地势越低，空气越闷。途中又遇三处障碍：一处是塌方乱石堵住小径，需绕行陡坡；一处是地下涌泉突冒，路面湿滑难行；最后一处是大片荆棘丛生，藤蔓交错，需以兵器割开通路。

每一次，八戒都想停下，每一次都被悟空逼着前进。他嘴上骂咧，脚下却未曾真正停下。他知道，若他真敢转身回去，悟空不会拦他——但师父不会原谅他。

行至一处开阔地，雾稍退，可见两侧山壁高耸，夹谷而立，形如门户。前方小径分作两条：一左一右，均隐入林中，不知通向何处。

悟空跃上一块巨岩，举目远眺。左边路径平坦，草木整齐，似常有人行走；右边崎岖陡峭，碎石遍布，明显少人涉足。

他眯眼细察。

左边路上，草叶虽齐，但无折痕，无脚印，连小兽爪迹都无。风过处，草尖不动，仿佛被固定一般。再看右侧，虽石多路险，但草叶有压痕，树皮有刮擦，显是野兽或行人近日经过。

“走右边。”他跳下岩石，指向陡道。

八戒不信：“平路不走走险路？你脑子被棒子敲坏了？”

“平路太假。”悟空道，“你看那草，整齐得不像活的。这谷里连鸟都不飞，哪来的常人走路？反倒是这险道，虽难行，却是真的。”

沙和尚点头：“大师兄说得是。宁可信真险，不信假太平。”

唐僧合十：“依悟空之见。”

八戒咬牙：“你们一个个都疯魔了，非往难处钻。”虽嘴上反对，脚却跟了上去。

四人转入陡道。

山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逼近，头顶天光一线。行不多久，忽闻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碗大石块从崖上坠下。

悟空反应极快，棒交左手，右手往后一捞，将唐僧拉开三尺。石块砸地，碎成数片，溅起尘土。

“这山要塌？”八戒惊叫。

“有人动了机关。”悟空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崖顶，“或是这谷本身在防人深入。”

“那还往前？”八戒腿软，“这不是找死吗？”

“死不了。”悟空盯着上方岩缝，“若真要杀人，刚才那块就不止碗大。这是警告，不是杀招。”

他说完，反而加快脚步，带头前行。沙和尚紧随其后，护住唐僧。八戒迟疑片刻，终究不敢独留，抱头鼠窜般跟上。

又行半里，地势渐高，雾终于散尽。前方出现一片缓坡，坡上杂草丛生，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石亭，顶塌梁断，柱身裂痕斑驳，显然多年无人修缮。

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只陶碗，碗中积满雨水，漂着几片落叶。

悟空走近，以棒尖轻拨碗沿。碗不动，无毒，无符，无字。他蹲下身，查看桌底，发现刻着两个模糊字迹：“止步”。

字迹老旧，被风雨侵蚀，几乎难辨。

“又是拦人。”沙和尚道。

“不止。”悟空摇头，“这字刻得浅，不像警示，倒像求救。”

八戒凑近一看，吓得后退：“谁会在这鬼地方刻字？莫不是死人写的？”

“活人也能写。”悟空站起，“关键是，他为何停下？是自愿，还是被迫？”

唐僧望着石亭，轻声道：“或许他曾如我们一般，走到此处，终未能进。”

“那我们偏要进去。”悟空握紧棒柄，“他们不是彼人，我们也不是。可我们不怕回头，也不怕前行。”

他说完，转身面向山谷深处。远处林莽叠嶂，峰影朦胧，不知尽头何在。

“走。”他下令。

四人越过石亭，踏上缓坡。

坡后是一片密林，古木参天，枝叶蔽日。林间小径曲折延伸，地面铺满厚厚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风从林梢掠过，发出低沉呜咽。

悟空走在最前，棒不离手。沙和尚护住唐僧，八戒断后，眼神不断扫视两侧黑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息都绷紧神经。

忽然，悟空停步。

前方小径中央，横着一根断枝，摆放得极不自然，像是被人特意放置。

他蹲下身，以棒尖拨弄。枝条干燥，断裂处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折断。他顺着枝条来向望去，发现附近一棵树的低枝被削去一段，切口平整。

“有人来过。”他说。

“谁？”八戒紧张。

“不知道。”悟空站起，“但不是我们。”

他抬头看向树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某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树顶有黑影一闪，再看时，却只有风动叶摇。

他没说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队伍继续前行，脚步更轻，呼吸更缓。

林深处，雾又起，比先前更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