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潇湘馆的VIP观众

林墨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黛玉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个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那些字还在跳——

“妹妹好美！”

“林黛玉我爱你！”

“呜呜呜终于见到真人了！”

“老婆！！！”

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林墨彻底懵掉的话：

“这里面的字……会动？”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这些东西哪来的”或者“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为什么是“字会动”啊！）

林墨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运转。

（怎么解释？）

（说这是现代科技？她听得懂吗？）

（说这是神仙显灵？她信吗？）

（说……）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这是西洋幻术。”

黛玉微微歪头：“幻术？”

“对对对！”林墨连连点头，“就是西洋那边传来的……嗯……小把戏。看着字在动，其实都是假的，假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离谱。

（西洋幻术？）

（我编的什么鬼东西？）

但黛玉居然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屏幕。

弹幕还在刷：

“主播在说什么鬼”

“西洋幻术哈哈哈哈笑死”

“妹妹别信他！”

“他骗你的！”

“妹妹快跑这个人是骗子”

黛玉看着那些说她被骗了的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奇怪。

“它们……”她顿了顿，“在说你。”

林墨头皮发麻。

“它们、它们就是喜欢瞎说……”他伸手想把镜子拿回来，“姑娘还是还给我吧，这东西……”

黛玉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小步。

但意思很明显——不给。

林墨愣住了。

（这是……不打算还了？）

黛玉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弹幕瞬间疯了：

“她摸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

“妹妹的手好白！”

“我死了”

“截图了截图了”

她看着那些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字，眉头微微皱了皱。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很快。

快得林墨差点没看清。

但他看清了。

弹幕也看清了。

“卧槽她笑了！”

“这个笑绝了！”

“呜呜呜太好看了吧”

“我感觉我要弯了”

“妹妹再笑一个！”

黛玉看着那些夸她的字，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她抬起头，把镜子递还给林墨。

“还你。”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这东西……倒也有趣。”

林墨接过镜子，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混过去了。）

黛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林墨愣了一下：“林、林墨。”

黛玉顿了顿：“也姓林？”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走回石凳边，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晃动。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就……完了？）

（不追究了？）

（不问我到底是谁？）

（不问我这东西哪来的？）

弹幕也在刷：

“这就完了？”

“妹妹不问了？”

“心也太大了吧”

“不对不对，她肯定有想法”

“我觉得妹妹在憋大招”

“主播你完了”

林墨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退，退出潇湘馆，轻轻带上门。

靠在门上，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活下来了。）

（莫名其妙地……活下来了。）

（她为什么不追问啊？）

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到晚上，转到躺在床上，还是没转明白。

窗外月光很亮。

林墨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系统界面调出来，准备看看今天的直播数据。

然后他愣住了。

“专属观众”那一栏，多了一个ID。

潇湘妃子本妃

在线时长：3小时47分钟

观看内容：今日回放

林墨猛地坐起来。

（她……）

（她在看回放？）

（现在还在看？）

他戳进那个ID，能看到对方的观看记录——从今天下午他离开潇湘馆开始，一直到现在，那个ID就一直在看回放。

一遍一遍地看。

看他自己扫地，看他自己偷偷瞄她，看他手忙脚乱地解释“西洋幻术”，看她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看那些夸她的、骂他的、激动的、心疼的弹幕。

（她在看自己？）

（还是在看……那些人对她的评价？）

林墨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弹幕有人说过，她孤独。

他当时觉得，嗯，是有点。

但现在他突然明白，那种孤独是什么意思——

她一个人，深更半夜，对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一遍一遍地看。

看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夸她好看，心疼她瘦，喊她老婆。

（她是不是……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

（在贾府，她寄人篱下，再怎么金贵，终究是外人。）

（宝玉对她好，但宝玉对谁都好。）

（其他人……）

林墨躺回去，盯着房梁。

（她到底在想什么？）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专属观众‘潇湘妃子本妃’正在观看您的直播回放，是否发送私信？”

林墨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点。

（算了。）

（太奇怪了。）

（万一吓着她怎么办？）

他把系统界面关掉，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昨天那个赖大家的。

是个细细的女声：“林墨在吗？”

林墨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圆圆的脸，看着挺面善。

“你是林墨吧？”丫鬟笑了笑，“我叫紫鹃，是林姑娘屋里的。”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紫鹃？）

（黛玉的贴身丫鬟？）

“姑娘说让你去潇湘馆一趟。”紫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带上那个……镜子。”

林墨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果然没那么简单。）

紫鹃看他愣着，又补了一句：“别怕，姑娘没生气。就是……想再看看那个镜子。”

（想再看？）

（还是想再问？）

林墨深吸一口气，从屋里摸出那个镜子，跟着紫鹃往潇湘馆走。

一路上，紫鹃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恶意，就是好奇——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林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黛玉跟她说什么了？）

（说我会妖法？）

（说我那镜子会说话？）

（还是……）

潇湘馆到了。

紫鹃推开门，往里指了指：“进去吧，姑娘在里头等你。”

林墨迈过门槛。

院子里没人。

他往里走，穿过那几丛竹子，走到正屋门口。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是黛玉的声音。

林墨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半开着，竹影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黛玉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见他进来，她放下书，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墨心跳加速。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林墨小心翼翼地坐下，把那面镜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黛玉看着那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

“昨晚，我又看了。”

林墨一愣。

“看了很久。”她顿了顿，“那些人……一直在说话。”

（她果然看了。）

（看了一夜。）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林墨喉咙发干：“哪些？”

“说我是……”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红晕，“说我是他们老婆。”

（噗——）

林墨差点没憋住。

弹幕那群人，果然什么都敢说。

黛玉看着他憋笑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皱：“你笑什么？”

“没、没有……”林墨赶紧憋回去，“那个……他们是……他们是喜欢你。”

黛玉愣了愣：“喜欢我？”

“对。”林墨认真起来，“他们没见过你，但读过你的诗，知道你的故事，心疼你的……嗯……”

他没说完。

黛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林墨硬着头皮：“心疼你的身世，心疼你一个人在这儿，心疼你……”

（说不下去了。）

（再说就过了。）

黛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镜子拿起来，打开。

屏幕上，直播间还没开，但弹幕还在飘——是昨晚的回放记录。

密密麻麻的字，一句一句地跳：

“妹妹好可怜”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吧”

“宝玉那个渣男配不上你”

“妹妹要是活在现代就好了”

“我养你啊！”

“老婆别怕我们都在”

黛玉看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林墨偷偷看她。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

只是一点点。

很快她就眨了眨眼，抬起头，把镜子放回小几上。

“这些人……”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为何唤我娘子？”

林墨张了张嘴。

（这让我怎么解释？）

（说现代人见了好看的就喊老婆？）

（说这是表达喜爱的方式？）

（说……）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黛玉突然又开口了：

“还有人说……我会死。”

林墨愣住了。

黛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悲伤。

更像是……好奇。

“他们说，我会死在春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竹叶，“病死，哭死，伤心死。”

“他们说，宝玉会娶别人。”

“他们说，我爹也会死。”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这是真的吗？”

林墨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黛玉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窗外，风突然大了些，竹叶沙沙响成一片。

屋里的光线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

林墨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昨晚，那个ID一个人在直播间里，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些关于自己的评论。

看了整整一夜。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结局吗？）

（她知道那些弹幕说的，可能是真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黛玉突然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浅笑。

是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

“骗你的。”她说，“我没那么怕死。”

林墨愣住了。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洒了她满身。

她回过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但你刚才那个表情……倒也有趣。”

林墨：“……”

（我被耍了？）

（我被林黛玉耍了？）

弹幕——虽然现在没开播——但林墨仿佛已经听到了那群人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被妹妹调戏了！”

“活该！”

“让你憋笑！”

“妹妹干得漂亮！”

黛玉看着他懵掉的表情，嘴角又弯了弯。

然后她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

“那个镜子……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不是看回放。”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林墨看不懂的东西，“是看他们说话。现在，此刻，此时此刻。”

“我想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唤我娘子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林墨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丝——期待？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点了点头。

黛玉走回榻边，在他对面坐下，把镜子放在两人之间。

林墨深吸一口气，戳开了直播。

屏幕亮起。

观看人数：0。

然后——

1。

10。

100。

1000。

5000。

10000。

弹幕炸开：

“开播了开播了！”

“啊啊啊啊终于！”

“等了一天了！”

“妹妹呢妹妹呢”

“我要看妹妹！”

黛玉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字，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看到了一句：

“老婆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刷火箭！”

她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林墨，脸上浮起一丝明显的困惑：

“这个人……为何要给我刷火箭？”

林墨还没来得及回答。

下一秒——

一个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

金灿灿的，闪闪发光。

黛玉的手微微一抖。

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真刷了！”

“土豪啊！”

“妹妹快看！”

“火箭火箭火箭！”

黛玉看着那个金灿灿的东西在屏幕上慢慢消失，又看了看那些激动的字。

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原来……被人喜欢，是这样的感觉。”

声音太小了。

小得林墨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放在膝上、轻轻攥紧的手指。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阳光正好。

她坐在光影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林墨突然很想问——

（你以前，有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

（有没有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百年光阴，只是看着你的诗，就心疼得不行？）

（有没有人，愿意给你刷火箭，只为了让你笑一笑？）

但他没问。

他只是看着弹幕，一条一条地刷过：

“妹妹别难过”

“我们都在”

“你不是一个人”

“老婆笑一个！”

黛玉抬起头，看着那些字。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耍你玩”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话——

林墨没听清。

弹幕也没听清。

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

（值了。）

（穿越这一趟，值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紫鹃的声音响起：“姑娘，宝二爷来了！”

黛玉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她看了林墨一眼，把镜子推回他面前。

“收起来。”她说。

林墨手忙脚乱地关掉直播，把镜子塞进怀里。

门被推开。

宝玉笑嘻嘻地走进来：“林妹妹，我来……”

他看到林墨，愣了一下：“咦？你是谁？”

林墨站起来，低着头：“小的林墨，负责打扫外院的。”

“哦。”宝玉没多问，直接走到黛玉面前，“妹妹，今儿天气好，咱们去园子里逛逛？”

黛玉看了林墨一眼。

那眼神，林墨读不懂。

然后她站起身，跟着宝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没回头。

“明日这个时候。”她轻声说，“再来。”

说完，她跟着宝玉走了出去。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乱成一团。

（她这是……）

（约我？）

（约我明天再来？）

（来干嘛？）

（接着看弹幕？）

他摸了摸怀里的镜子。

镜子上还带着一点温度——是她刚才握着的地方。

林墨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这是……）

（成了林黛玉的专属主播？）

（潇湘馆的VIP观众席，就我一个人？）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沙沙。

林墨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