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醉如泥

推开门，老鲍勃正用块脏抹布擦着柜台，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角落里那张桌子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码头扛包的苦力，面熟，叫不上名字。桌上摆着几杯酒、一碟咸豆子，几人聊得正起劲。

我走到柜台前，摸出三个铜板拍上去。白天赚的十个铜板，买完晚饭，就只剩这些。

老鲍勃接过钱，倒了杯酒推过来。

我端着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听说了吗，西边打起来了。”

“早知道了。亚伦帝国那帮人又在龙脊山脉搞事，这是第七次了吧。”

“前六次都被打回去了，这次听说来了个新元帅，手段狠得很。”

“管他怎么打，反正打不到白帆城来。咱们在最东边，帝国的人难不成还能游过来？”

几人哄笑起来。那胖子笑完抹了把嘴：“说点别的，你们听说没，老王家那口子……”

话题很快拐到谁家婆娘、哪个渔贩子缺斤短两上，最后又落在码头新来的寡妇身上。

我听着，没有插话。

来这儿一年半，我早习惯了这般模样。坐在角落，听得懂的听，听不懂的记在心里，回头慢慢琢磨。

今天这酒比昨晚更便宜，老鲍勃没掺水，反倒辣得呛喉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窗外的天早已黑透，港口灯火星星点点。渔船都已归港，该卸的货卸完，该回家的人也散了。酒馆里越来越热闹，人声、笑声、骂声搅成一团，有人划拳，有人拍着桌子吹牛。

“……那娘们，我跟你们说，胸脯有这么大——”

胖子用手比划着，旁边几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有人把酒洒了一桌。

我看着他们，一口一口慢慢喝酒。

以前送外卖时，也常听骑手兄弟们聊这些。谁家女顾客好看，哪个小区单子多，路上撞见个亮眼人，能乐呵半天。

那时候只觉得烦，现在反倒有些想念。

不是想听那些浑话，是想念那种有人搭话、有人闲聊的烟火气。笑一阵，骂一阵，喝完酒各回各家。

可我在这家酒馆坐了一年半，从来没人这样跟我聊过。

不是旁人排外，是我自己张不开嘴。这个世界的事我不懂，我那个世界的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社会主义好。

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我自己都愣了愣，随即笑了笑，举杯又喝了一口。

去年冬天冻死在城门洞的老流浪汉，走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我站在一旁，最后捡走了他那件外套。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盯着冰冷的石头，想了很多。

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回去，而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现在不想了，想也没用。

“沈航。”

有人叫我。

我抬头，埃文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了看我对面的空凳，没等我开口，径直坐了下来。

“老板，再来杯麦酒。”他冲柜台喊。

老鲍勃的声音远远飘来：“看见了，钱照收。”

埃文撇撇嘴，把手里的酒往我面前一推。

“请你。”

我看着杯中因摇晃泛起的白沫，没动。

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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