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大的血

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寒气还没有散去。

朱祁镇推开龙帐的刹那，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灌了进来。

他踉跄了半步，龙袍下摆扫过帐沿的铜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昨夜的北境战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瓦剌人的骑兵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断戟。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脚步沉重地走向伤兵营。

伤兵营在军营最边缘，用粗布帐篷搭成的简易棚子，四处漏风。

帐篷外，十几个伤兵蜷缩在地上，有的抱着断腿哀嚎，有的捂着胸口抽搐。

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像毒蛇般钻进鼻腔。

朱祁镇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兵，腿骨穿透皮肉，碎骨茬子露在外面，疼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伤兵用破布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

“陛下。”侍卫长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敬畏。

朱祁镇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帐篷里，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声此起彼伏。

一个伤兵的胳膊被齐肩砍断，伤口处缠着布条，血正从布条缝隙里往外渗。

朱祁镇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走到最里面的帐篷，看到了阿大。

阿大的腿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把绷带浸透，变成暗红的颜色。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到朱祁镇进来，眼睛倏地睁大，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陛下……”阿大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朱祁镇蹲下身，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阿大腿上渗出的血，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吗？”他问。

阿大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还是用力点头。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朱祁镇伸手，轻轻拍了拍阿大的肩膀。

“忍一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瓶身是琥珀色的琉璃，上面刻着细密的龙纹。

这是他昨夜连夜让太医配的金创药，据说能止血生肌。

他打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飘了出来。

阿大紧张地盯着那瓶药，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朱祁镇用指尖沾了一点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嘶——”阿大倒吸一口凉气，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了些。

清凉感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舔舐，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

朱祁镇看着阿大的伤口，眉头紧锁。

“你为什么要护着朕？”他问。

阿大愣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你是天子，臣……臣只是个小兵。”阿大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臣不该……”

“朕问你，为什么？”朱祁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大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臣……臣家里有爹娘，还有妻儿。”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臣本不想来当兵的！”

“朝廷征兵，臣不得不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破布，指节发白，“臣本不想打仗的！”

“可皇上要打，臣只能打！”阿大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臣本不想死的！”

他突然压低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可臣不想让别人死啊！”

“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妻儿……”阿大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臣这条命，换他们一条命，值得！”

朱祁镇怔住了。

他看着阿大，看着这个来自山东乡下的普通士兵，看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大明的万里江山。

“阿大……”朱祁镇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背对着阿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朕……朕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所有为朕而死的人……”

阿大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哭出声来：“陛下！臣不需要您记住臣！”

“臣只需要您记住，臣是为大明死的！”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臣是为了让别人活着，才死的！”

阿大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臣这条命换别人一条命，值了！”

朱祁镇猛地转过身，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他看到帐篷里所有的伤兵都在看着他，有的捂着嘴，有的红了眼眶，有的甚至在低声啜泣。

“你们……”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异常坚定，“你们都是大明的英雄！”

他扫视着每一个伤兵，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像是要记住他们的面容。

“朕会记住你们的名字！”他走到帐篷中央，声音洪亮，“朕会让你们的事迹，被后世传颂！”

“朕会让你们的精神，永远留在大明的土地上！”

伤兵们全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陛下！臣等愿为您死！”

“臣等愿为大明死！”

欢呼声在伤兵营里回荡，震得帐篷都在微微颤动。

阿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朱祁镇按住了肩膀。

“好好养伤。”朱祁镇的声音温柔了许多，“等你们伤好了，朕带你们杀回大明！”

他转身走出帐篷，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伤兵营外，士兵们正在擦拭武器，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看到皇帝走出来，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行礼。

朱祁镇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太祖皇帝……”他喃喃自语，眼眶湿润，“朕做到了。”

他转身走向龙帐，脚步轻快了许多。

昨夜的疲惫和伤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知道，大明的未来，就在这些士兵的手中。

他必须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推开龙帐的门，回头望了一眼伤兵营的方向，眼神坚定。

他知道，大明的未来，就在这些士兵的手中。

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他转身回到龙帐，拿起那本《明史》。

翻开“正统十四年”那一页，那一行的墨迹又淡了一些。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下。

然后躺回龙榻，闭上眼睛。

明天，会有更多人死去。

但也会更多人，活着回家。

他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