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河在九月里是这个样子:水是灰的,天是灰的,两岸的芦苇也是灰的。偶尔有一只水鸟从灰里头钻出来,扑棱棱飞过去,又钻进灰里头,看不见了。
渡口的老船夫在这条河上撑了四十年筏子,早就看惯了这些灰。他坐在筏子上,叼着烟杆,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河面上 anything 动静都逃不过他那一双老眼。
比如现在,北岸来了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影子站在岸边,一动不动。老船夫等了等,那人还是不动。他又等了等,那人还是不动。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那人就在那儿站着,站成了一根桩。
老船夫把烟杆在筏子边上磕了磕,站起来,撑起筏子往北岸去。
筏子靠岸的时候,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老船夫这才看清他的脸——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常年干活的人。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沾着干草屑,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最怪的是他那双眼睛。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老船夫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睡迷糊了刚睁开眼,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
“过河?”老船夫问。
那人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才点点头。
“上来吧。”
那人上了筏子,也不坐,就那么站着,面朝南。老船夫撑开筏子,竹篙探进水里,轻轻一顶,筏子离了岸。
筏子走到河心,那人忽然开口:
“这条河,叫什么?”
老船夫头也没回:“壮河。”
“壮河的壮,是哪个壮?”
“壮实的壮。”老船夫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说过了这条河,就得壮着胆子活下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北边是什么?”
“北朝。”
“南边呢?”
“南朝。”
那人又不说话了。筏子继续往前走,竹篙划破水面,哗啦,哗啦。老船夫等着他再问,但他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站着,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岸。
筏子靠岸的时候,那人掏钱。他在袖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船夫。老船夫接过来看了看,揣进怀里,找了他一把铜钱。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看了好几眼,像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往那边走?”老船夫指给他看,“顺着那条路,走一炷香的工夫,就是河口镇。有客栈,有饭铺,什么都有。”
那人点点头,往那条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船夫。
“老人家,”他说,“你刚才说,过了这条河,就得壮着胆子活下去——为什么?”
老船夫愣了一下。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河就叫河,壮就叫壮,还需要问为什么?
“老辈人传下来的,”他说,“谁知道为什么。”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船夫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撑筏四十年,送过无数人过河,没见过这样的。不像是逃难的,不像是做买卖的,不像是投亲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还没站稳。
河口镇离渡口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镇子不大,三条街,两条住人,一条做生意。做生意的街上什么都有:铁匠铺、包子铺、布庄、棺材铺、一家客栈、两家茶馆。街最东头有一间门脸很小的铺子,门口挂着块洗得发白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字:信。
代人写信的信,替人念信的信。
铺子里这会儿正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的老头,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得皱巴巴的,像是怕它飞走。
“真不回去?”老头问。
年轻人摇头。
“你娘一个人在家。”
年轻人又摇头。这回摇得慢一些,但还是摇头。
老头叹了口气,把笔搁下。他已经写了三封信,都是这年轻人让他写的——写给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收信人,内容也差不多,无非是“儿在外平安,勿念”。老头知道这年轻人不是不识字,是写不好字,怕写信回去让娘看了笑话。老头也知道这年轻人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他是北朝来的兵,去年冬天过了河,今年春天仗打完了,被遣散到镇上落户,等着分地。
北朝在打仗。旧王死了,新王上位,旧王的人还在,新王的人要站住脚。壮河以北,正杀得热闹。壮河以南,这些过了河的兵就地安置,分几亩薄田,从此就是屯田户。想回去?回哪儿去?北边已经没有他们的家了。
老头把信纸折好,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去,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来,冲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正准备把笔收起来,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沾着干草屑。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目光从砚台转到信纸,从信纸转到墙上挂的幌子,又从幌子转到老头脸上。
“写信?”老头问。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笔墨,像是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写。”他说,“问路。”
“问什么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放下笔。他想起表哥昨天回家吃饭时说,有个客人怪得很,下了筏子不往镇里走,站岸边发呆。看来就是这个人了。
“河口镇。”老头说,“壮河以南,河口镇。”
“壮河以南。”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那壮河以北呢?”
“北朝。”
“北朝是什么?”
老头愣住了。他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被人问“北朝是什么”。
“北朝就是……北朝啊。”他说,“打仗的那个北朝。”
那人点点头,又站在门口不动了。老头打量着他,忽然看见他腰间那块牌子——木头牌子,巴掌大,上面刻着字。老头不认得那些字,但他认得那牌子的颜色。去年冬天,北朝新王的军队渡河南下,回来的船上就载着好几个挂这种木牌的人,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人。
老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客人从北边来?”他问。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牌子,像是刚发现还有这个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没答话。
老头也没再问。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是麻烦。
那人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墙上挂的幌子问:
“那个——信,是干什么的?”
“代人写信,替人念信。”老头说。
“信能送到北边吗?”
老头沉默了一下。北边在打仗,信送过去,收信的人还活着吗?送信的人还活着吗?
“能送。”他说。这是他吃饭的本事,不能说自己不会。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这人是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的?为什么挂着北朝军队的牌子,却连北朝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不明白。
那人在镇上转了三天。
他住在客栈里,每天早出晚归,把三条街走了无数遍。他去铁匠铺看过打铁,去包子铺买过包子,去茶馆门口站过,往里看,不进去。镇上的人开始注意他,有人问起,他就说自己姓晏,单名一个安字,从北边来。
再问来北边哪儿,他就摇头。
再问来干什么,他还是摇头。
第四天早上,他又走进那间写信的铺子。
老头正在吃早饭,一碗粟米粥,两根咸菜。看见他进来,老头放下筷子。
“写信?”老头问。
晏安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
“写给谁?”
晏安沉默了一会儿。油灯捻子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晃得跟着抖。
“不知道。”他说。
老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他活了七十年,给人写了无数封信,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不知道写给谁。
“寄到哪儿?”
“不知道。”
笔还是悬着。
“那你写什么?”
晏安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比上次久。久的工夫里,老头又把他打量了一遍。三天前他来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还没醒过神来”的茫然。现在那种茫然少了,多了点别的东西。老头说不上来是什么。
“写,”晏安终于开口,“一个叫晏安的人,问这里是不是壮河。”
老头的笔落在纸上,写了“晏安”两个字。
“然后呢?”
“然后——”晏安想了想,“然后说,他醒了。别的还没想好。”
老头把笔搁下。他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替别人写,还是替自己写?”
晏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沓空白的信纸,看了一会儿,说:
“替自己写。”
“那你怎么不知道写给谁?”
晏安没答。他抬起头,看着老头,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茫然,有清醒,还有一点老头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老人家,”他说,“你要是醒过来,躺在草垛里,旁边是一条路,路边有死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要去哪儿——你会写给谁?”
老头沉默了。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从哪儿来,知道要去哪儿。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该干什么。写信,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从没想过,要是这些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那就写,”他说,“晏安问,这里是不是壮河。然后写,他醒了。最后写——今天是九月初九,壮河以南,河口镇。”
晏安看着他。
老头不理他,继续往下写:“写这封信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信该寄给谁。但既然写了,就留着。万一哪天想起来了,也好有个东西寄。”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递过去。
晏安接过来,低头看着折成方块的纸。他没打开,就那么看着,手指在纸边上摸了摸,像是摸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不收钱。”
晏安抬头看他。
“这信没寄出去,”老头说,“就不算我写的。你留着,算你自己写的。”
晏安把信揣进怀里。那动作跟三天前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小心,慢,像是怕它飞走。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人家,”他没回头,“你叫什么?”
老头愣了一下。活到七十岁,头一回有人问他叫什么。
“姓陈。”他说,“单名一个‘墨’字。墨水的墨。”
晏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陈墨看着那道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变了。三天前是茫然,今天是……陈墨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认了。
认了自己不知道从哪儿来,认了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认了,反而没那么慌了。
那天傍晚,镇上来了几个人。
是兵。但不是北朝新王的兵。新王的兵穿灰袄,这几个人穿黑褂。新王的兵走路眼睛往前看,这几个人走路眼睛往两边看。
他们进了镇子,没去客栈,也没去茶馆,直接去了镇公所。镇公所里住着新王派来管屯田的文书,姓周,三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黑褂的人进去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周文书跟在后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黑褂的人走了。周文书站在镇公所门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街上有人看见了,但没人敢问。
第二天一早,周文书挨家挨户敲门。敲到铁匠铺,铁匠正打镰刀,锤子砸在铁上,叮当响。周文书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说了一句话:
“北边来人了。要查户口。”
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
“查什么户口?”
周文书没答,转身走了。铁匠看着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平时更瘦,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北朝新王派人过河来了,要把壮河以南所有屯田户重新登记一遍。去年冬天过河的兵,今年春天落户的人,全都要查。查出不对的,送回北边去。
送回北边去。送回那个正在打仗的北边去。
铁匠连夜把镰刀打完了,第二天一早就挑着担子进了山。他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儿,也没跟任何人说什么时候回来。
包子铺的老板把铺门关了一半,只开一个小窗户卖包子。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风大,关一半门暖和。
棺材铺的老板倒是什么都没关。他坐在铺子里,守着一排还没上漆的白皮棺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匆匆走了。
茶馆里没人喝茶。客栈里没人住店。街上的人走路都比平时快,眼睛只看脚尖,不看人。
只有那间门脸很小的铺子还开着门。陈墨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笔搁在砚台上,一动没动。
晏安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墨正看着那沓信纸发呆。
“老先生。”
陈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走?”
晏安在他对面坐下。这回他没问路,也没说写信。他就那么坐着,跟陈墨一起看着那沓空白的信纸。
“走了去哪儿?”他问。
陈墨没答。
过了一会儿,晏安忽然开口:“那天你问我从哪儿来的。我没答。”
陈墨看着他。
“我现在也不知道。”晏安说,“但我知道我是谁了。”
陈墨等他说下去。
“我叫晏安。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北边一个草垛里。草垛旁边是一条路,路边有死人。我不知道那些死人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我就顺着路走,走到一条河边,过了河,走到这个镇子上。”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北边,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
陈墨问:“什么事?”
“我不想回去。”晏安说,“我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但我不想回去。”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就是前天晏安让他写的那张,写的是“晏安问这里是不是壮河”,写的是“他醒了”,写的是“九月初九,壮河以南,河口镇”。
“这个,”陈墨把纸推过去,“你那天没拿走。”
晏安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很久,他伸手接过来,揣进怀里。还是那个动作——小心,慢,像是怕它飞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先生,”他说,“那些穿黑褂的,是来干什么的?”
陈墨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回答他:
“查户口的。查出不对的,就送回北边去。”
晏安点点头。他推门出去,走进九月初十的夜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陈墨坐在灯下,听着外头的动静。街上没人,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耳朵,每一扇窗后面都有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的问题:
“壮河,为什么叫壮河?”
陈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月光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他脸上。他朝街上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把门关上,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三天前是茫然,今天是认了。认了自己在这儿,认了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认了自己不想回去。
陈墨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过河的人。有些人认了,有些人一辈子都不认。他不知道哪个更好。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沓空白的信纸上,又会写满字。写给谁?不知道。寄到哪儿?不知道。但总会有人来写。总会有人需要告诉另一些人,自己还活着,自己在这儿,自己还没被送回那个正在打仗的北边去。
陈墨闭上眼睛。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快,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往镇东头去了。
他没睁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章 壮河》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