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纸人点睛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冲进十七科老楼。

走廊的灯全灭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推开门。

屋里烟雾缭绕。

不是香烟的雾，是香烛的烟。

三根手臂粗的高香插在搪瓷缸子里，烧得正旺，香灰堆成小山，还没断。

秦老头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手里捧着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搪瓷缸子，缸子里不是茶，是黑水，水面上一层油花。

“坐。“他没抬头。

“小溪？“

“里屋。“他用下巴指指。

我往里屋走，被刘叔拦住。

光头胖子今天没穿保安服，换了一身藏青色唐装，腰上系一条红绳，绳上串七枚铜钱。

他手里没拿保温杯，拿的是一把桃木剑，剑尖上还挑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烧了一半。

“别进去。“刘叔说，“那东西刚走，屋里阴气重，你阳气再旺也扛不住。“

“什么东西？“

刘叔把桃木剑递我眼前。

剑尖上，除了烧焦的黄符，还粘一点东西——纸灰。

不是普通的纸灰。

那灰烬是……一张脸。

有眼窝，有鼻孔，有嘴。

“纸人。“里屋林小溪说，“哥，是纸人。“

我掀开帘子进去。

林小溪坐在藤椅上，戴口罩。

“你看见了？“我问。

“看见了。“她说，“它从窗户进来的。不是飘，是走。一步一步，关节还响，咔吧咔吧的，是……木头人。

它走到茶几前，放下那张纸钱……转头看我。“

“长什么样？“

“没有样。“林小溪说，“就是一张白纸糊的脸，脸上用墨点了五官。眼是两个黑点，嘴是一条红线。但它看我的时候，那两个黑点……在动。

在转。

哥，它冲我笑。纸糊的嘴，咧开了，红线一直裂到耳根。它说——“

“说什么？“

“'第七个。'“

茶几上，那张纸钱还在。

我走过去，没用手碰，蹲下来看。

冥币，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第七个“。

秦老头走到墙边那排柜子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扔给我。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扇门前，是一扇朱红大门，门上贴门神。

站在左边的是我爷爷，穿警服。

站在右边的人……

“1975年，棉纺厂女工赵小云那个案子。“秦老头说，“你爷爷当时有个搭档，叫陈德厚。这张照片拍完之后第三天，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纸人抬走的。“

刘叔在旁边插嘴：“那年我还不在这儿，但我师父在。他说那天晚上，陈德厚一个人去赵小云的宿舍复查现场，半夜打电话回科里，只说了一句——'它们在糊纸人'。电话断了。等队里人赶到，宿舍里干干净净，陈德厚不见了，只在床上留下一个纸人。“

“纸人？“

“纸糊的人，穿陈德厚的衣服，脸上用墨点了五官。“刘叔说，“但那个纸人的手……是真人的手。从手腕处齐根切断，缝在纸胳膊上。手指还在动，一个一个地，数数字。“

“数什么？“

“数到七。“

“纸人找上你妹妹。“秦老头说，“你妹妹是林家人，右眼能看那边。纸人需要一双眼，带路。“

“带去哪？“

“带去债主那儿。“

一声猫叫。

老徐的大橘猫从柜子上跳下来，毛炸开，背弓成桥，冲窗龇牙咧嘴。

窗户玻璃上，一只手印。

五指修长，指尖处，有五个黑点——是墨点，是纸人脸上点眼用的那种墨。

“它来了。“林小溪从里屋出来，手里一把糯米。

风卷一张黄纸，飘进屋里，打着旋，落在我面前。

纸上画一个人形，没有五官，人形胸口处，写一个名字——

林冲。

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替身纸人，借体还魂。“

“这是……“

“替身纸人。“画符道士开口。

他手里捏一张还没画完的符，符上的朱砂，往下淌，是血。

“纸人分三种。“他说，“第一种是祭祀用的，烧给死人，算个伴儿。第二种是镇宅用的，贴在门上，驱邪避祸。第三种……是替身用的。“

“替身？“

“找一个人，把他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再贴上那人的头发、指甲、或血。纸人就成了那人的替身。替身替真人挡灾，挡煞，挡……死。“

道士走到我面前，用符笔指我脚下的黄纸：“这个，是反过来的。“

“不是纸人替你挡死。“他说，“是你去死。你死了，纸人活。“

我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人形，在变化。

原本空白的脸部，现出五官。

眼睛，鼻子，嘴……越来越像我。

“它想变成我？“

林小溪说，“哥，这纸上有你的味儿。“

我想起来了。

在阳光花园，摸过那面墙。

墙上沾了灰，我拍了拍。

当时指尖有点刺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没在意，以为是墙皮里的铁丝。

我抬起右手，看食指指腹。

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

“纸人取血，七日成形。“道士说，“今天第几天？“

“第三天。“秦老头说。

“还有四天。“道士把那张黄符折成三角形，塞到我手里，“四天之内，找到扎纸人的人，烧了它的本体。否则，第四天夜里，纸人点睛，你就不是你了。“

“扎纸人的人在哪？“

刘叔捡起地上那张黄纸，“你们看，这纸。“

我凑过去。

“竹纸。“老徐说。

“湖南益阳的小郁竹，泡过石灰水，再捶打成浆。这种纸，透气，防水，烧的时候……有响声。“

“什么响声？“

“像人哭。“

老徐把大橘猫放地上。

猫一溜烟钻柜子底下，再也不肯出来。

“1975年，陈德厚失踪之前，跟我喝过酒。“老徐说，“他说，他查到扎纸人的老巢。在城西，一个造纸厂。那厂子解放前是扎纸扎马的作坊，后来改成造纸厂，但地底下……还留着老手艺。“

“什么手艺？“

“扎纸人，点睛，借魂。“老徐说，“你爷爷当年也去过那个地方。他进去之后，三天没出来。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一个纸人。“

“纸人？“

“纸人身上，穿他搭档陈德厚的衣服。“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们五个人——我，林小溪，刘叔，道士，老徐——站在城西造纸厂的大门前。

秦老头没来。

他要守着科里，“防止调虎离山“。

造纸厂的大门锈死了，铁门上挂一把锁，锁眼已被锈填满。

门旁边围墙上，有一个洞，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刘叔打头，我断后，林小溪在中间。

厂里很安静。

按理说，应该有风声，鼠声，有野猫叫春。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阴气太重。“道士说，“把耳朵捂上。“

“为什么？“

“听多了，会聋。“

老徐指前面。

刘叔打开手电筒。

满地的东西——纸人。

全是纸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完整，有缺胳膊少腿。

或坐或站，或躺或卧。

“别照它们的脸。“林小溪说，“它们在借光。“

“借光？“

“借你的手电光，看我们。“

刘叔把光柱移向地面。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纸人，脸正对我，脸上那两个墨点的眼……在笑。

“跑！“老徐大喊。

所有的纸人，开始动了。

不是走，是跳。

纸糊的腿，不能弯，只能直挺挺往前蹦。

一下，一下……在模仿什么。

“它们在学习。“林小溪说，“它们在看我们走路，在学我们。“

“学我们干什么？“

“为了……更像我们。“

一个纸人，蹦到我面前。

“林……冲……“它开口了。

“血……给我……你的血……“

我后退，撞到另一个纸人。

那个纸人穿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用墨画五官——是李娜。

那个在阳光花园304室吊死的李娜。

“救……我……“它说，嘴型和李娜死前一模一样，“救……我……“

“它们不是鬼。“道士说，“它们是壳。鬼在里面。“

“扎纸人，点睛，借魂。“道士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纸人是壳，里面封着的是……“

朱砂落在纸人身上……

有东西在游。

我差点吐出来——那是头发。

“是溺死鬼。“老徐说，“借它们的怨气，养纸人的魂。“

“谁养的？“

“扎纸的人。“

车间，亮起一盏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

灯下有人。

那人坐在一张工作台前。

工作台很大，上面竹条、棉纸、浆糊、还有……人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手指骨，脚趾骨，肋骨，还有……头骨。

头骨被掏空，里面填满纸浆，正在阴干。

那人手里拿一根竹条，编一个人形。

那人的脸。

是——陈德厚。

他脸上，贴一层纸。

一层人皮纸。

他撕开胸口衣服。

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团缠在一起的纸。

黄纸，白纸，冥纸，还有……写生辰八字的符纸。

林小溪，把一把糯米塞进他胸口的纸团里。

“哥，烧了他！他的本体在油灯里！“

那盏油灯……

灯芯，是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被油脂浸泡，正在燃烧。

灯座，是一个骷髅头。

骷髅头的眼里，塞满纸灰。

“那是……“

“扎纸人的本命灯。“道士大喊，“灯灭，人灭！“

刘叔，桃木剑刺进他胸口。

陈德厚的身体，开始燃烧。

油灯，灭了。

所有的纸人，同时倒下。

回到十七科，秦老头还在喝茶。

“林冲，你知道为什么十七科叫十七科吗？“

“不是因为排名。“秦老头说，“是因为，人有两只眼，两只耳朵，两个鼻孔，一张嘴。加起来，是七个孔。而人有三魂七魄，加起来，是十。七加十，是十七。“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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