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远航

烛要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岛。

第二天一早，沙滩上就挤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那些从大船上下来的，那些在岛上住了几个月的，那些刚到的。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烛。

望着那个点亮世界的人。

望着那个他们要了三万年的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轻轻地吹。

只有海浪，轻轻地拍。

烛站在人群前面，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又熟悉的脸。

都是她的后代。

都是她点的灯，活下来的人，生的孩子。

一代一代，传了三万年。

现在，他们要送她走了。

阿婆第一个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烛面前。

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

“娘，”她说，“你真的要走？”

烛点点头。

“真的。”

阿婆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怎么办？”

烛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你活着。”她说，“好好活着。”

阿婆摇头。

“你不在，我怎么活得好？”

烛笑了。

“你在，他们就都在。”她指着身后那些人，“你是他们的阿婆。是他们的根。我不在，你就在。”

阿婆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想你。”

烛把她搂进怀里。

“我也会想你。”她说，“每天都想。”

阿婆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烛轻轻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她从来没做过的那样。

阿石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比阿婆还慢。

走到烛面前，站定。

看着她。

“我爷爷等了你三万年。”他说。

烛点点头。

“我知道。”

阿石笑了。

“现在，轮到我们等你了。”

烛愣了一下。

“等我？”

阿石点点头。

“等你回来。”他说，“不管多久，我们都等。”

他伸出手，握住烛的手。

那只手，很老，很干枯。却很暖。

“三万年，我们都等了。”他说，“再等三万年，也无所谓。”

烛的眼泪，流下来。

“我会回来的。”她说，“一定。”

阿石点点头。

“我信你。”

风陌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他三千年走过来那样。

走到烛面前，站定。

看着她。

“我跟你去。”他说。

烛愣了一下。

“什么？”

“我跟你去。”风陌又说了一遍，“回那个地方。”

烛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哪吗？”

风陌点点头。

“源的地方。”他说，“死去的世界。”

“那你还去？”

风陌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哪，我就去哪。”

烛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是我儿子。”她说，“你应该活着。”

风陌摇摇头。

“我活了三千年。”他说，“够了。”

他看着烛。

“剩下的时间，我想陪你。”

烛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忽然笑了。

“好。”她说，“一起。”

姜月白跑过来。

她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差点摔倒。

跑到烛面前，一把抱住她。

“娘！”她喊，“我也去！”

烛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你不能去。”她说。

姜月白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烛说，“那个地方，不适合你。”

姜月白的眼泪涌出来。

“我不小！我十六了！”

烛笑了。

“十六，太小了。”她说，“你还没活够。”

她捧着姜月白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你活着。”她说，“替我活着。替阿灯活着。替所有人活着。”

姜月白摇头。

“我不要！”

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

“听话。”她说。

姜月白哭得说不出话。

烛把她抱紧。

“我会回来的。”她说，“一定。”

烛昼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他三千年来第一次走那样。

走到烛面前，站定。

看着她。

“我不去。”他说。

烛愣了一下。

“为什么？”

烛昼笑了。

“我杀过人。”他说，“很多。三千人。”

他看着那些岛上的人。

“他们怕我。”

烛没有说话。

“但我不怪他们。”烛昼说，“我怕我自己。”

他顿了顿。

“我想留在这里。学着不怕。”

烛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你留下。”

烛昼的眼泪，流下来。

“娘……”

烛把他抱进怀里。

“你是我儿子。”她说，“永远都是。”

烛昼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三千年了。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有人要的。

第一次，他觉得，活着真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船准备好了。

不大不小的一艘。够坐几个人。帆是新缝的，船是新补的，吃的东西装得满满的。

烛站在船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沙滩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在看她。

阿婆在最前面，哭得眼睛都肿了。

阿石站在她旁边，望着这边。

姜月白在哭，烛昼在哭，那些人在哭。

只有风陌，站在她旁边。

不哭。

只是看着她。

“走吧。”他说。

烛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岛。

看着那块碑。

看着那两个字。

阿灯。

笑了。

“师父，”她说，“我走了。”

她转过身，上了船。

风陌跟在后面。

帆升起来。

风吹过来。

船，慢慢驶离了岸边。

岛上，那些人还在站着。

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海的那边。

阿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石站在她旁边。

姜月白站在他们身后，还在哭。

烛昼站在更后面，望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西斜。

阿婆忽然开口：

“她会回来的。”

阿石点点头。

“会的。”

姜月白抬起头，看着他们。

“真的？”

阿婆看着她，笑了。

“真的。”她说，“她是我们娘。她不会丢下我们。”

她伸出手，擦了擦姜月白的眼泪。

“我们等她。”

姜月白点点头。

“我等她。”

她转过身，望着那片海。

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

望着那个她娘去的地方。

“娘，”她说，“早点回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海浪拍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远处，天边，有一点光。

很淡。很浅。

像灯。

像她娘点的灯。

像她娘留给他们的灯。

那光，一直在亮着。

照亮着这座岛。

照亮着这些人。

照亮着——

回家的路。

海上，那艘船在风里航行。

烛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只有天。只有无尽的风。

但她知道方向。

因为心里有一盏灯。

阿灯点的灯。

一直在亮。

一直在指路。

风陌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前方。

“还有多久？”他问。

烛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总会到的。”

风陌点点头。

父子俩，站在船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那个死去的世界。

望着那个创造了烛的地方。

望着那个他们从未见过，却必须回去的家。

远处，天边，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亮。很刺眼。

像源的眼睛。

又像——

像阿灯在笑。

“到了。”烛说。

风陌看着那点光。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吞没了整片天空。

吞没了那艘船。

吞没了他们。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

烛笑了。

“我回来了。”她说。

“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