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途

红色的光，从天边涌来。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没有十万大军的浩荡声势，没有战马的嘶鸣和刀枪的寒光。只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

骑着匹瘦弱的老马，慢慢从红光里走出来。

那匹马太老了，老得走路都在打晃。那个老人也太老了，老得像是随时会从马上掉下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子，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盏灯。

他骑到离他们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下了马。

那匹老马站在原地，打了个响鼻，低头啃雪。

老人慢慢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看着烛。

笑了。

“三万年了。”他说，“终于见到你了。”

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你是谁？”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是皱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不认得我了？”

烛摇摇头。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枯得像树枝，布满了老人斑。

“也是。”他说，“我老了。老得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他抬起头，看着烛。

“我是你点的第一个人。”

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第一个人？

她点的第一个人，是——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那个男人。

她男人。

风陌的父亲。

那个人也在看着老人，眉头皱起来。

“不可能。”他说，“我在这。”

老人看着他，笑了。

“你是第二个。”他说，“我是第一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个？

烛点的第一个人，不是她男人吗？

烛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点亮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那个在河边洗脸、被阳光照得发光的男人。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男人。那个——和她生了风陌的男人。

但眼前这个老人，说他是第一个？

老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你不记得了。”他说，“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刚点完七盏灯，累得都快死了。点完我，你就昏过去了。昏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他顿了顿。

“不记得我。不记得你点过我。只记得——”

他看着那个男人。

“只记得他。”

烛的手，在抖。

“你……你说什么？”

老人笑了。

“你点他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点完他，他活了。你抱着他哭。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抱着他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然后你转过头，看着我。问，你是谁？”

烛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碎片。

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总是站在远处看着她的人。一个她从来不知道是谁的人。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一直在？”

老人点点头。

“一直在。”他说，“三万年。看着你嫁人，看着你生孩子，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死。”

他顿了顿。

“看着你死的时候，我想，终于可以死了。但你死了，我又不想死了。”

烛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笑了。

“因为死了，就看不见你了。”

风陌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守灯人。”他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对。”

“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对。”

“等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回来。”

他看着烛。

“等她回来，再看她一眼。”

风陌的手，攥紧了灯盏。

“那你身后的那些红光呢？那些守灯人呢？”

老人笑了。

“没有守灯人了。”

风陌愣住了。

“什么？”

“没有守灯人了。”老人说，“就剩我一个。”

他指着那片越来越淡的红光。

“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造的。让他们以为还有人在来，让他们以为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

“其实早没了。三千年前，你娘死的时候，守灯人就没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散了，要么疯了，要么——被我杀了。”

烛的眼睛，眯起来。

“你杀了他们？”

老人点头。

“对。全杀了。一个不剩。”

他看着烛。

“你知道为什么吗？”

烛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想杀你。”老人的声音很平，“他们恨你。恨了三千年，就想杀你。我怎么能让他们杀你？”

他笑了。

“你是我点的第一个人。你是我的——命。”

烛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三万年了。

她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一直在。一直看。一直等。

等她回来。

等她再看一眼。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笑了。

“告诉你干什么？你有男人，有孩子，有自己要守的灯。告诉你，不过是让你多一个负担。”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你男人回来了。你孩子都长大了。”

他看着风陌，看着姜月白，看着烛昼。

“都好好的。”

他又看着烛。

“我也该走了。”

烛愣住了。

“走？”

老人点头。

“等了三万年，就是为了看你最后一眼。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往那匹老马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头也不回地说：

“你点的灯，我都守着。一盏都没灭。”

他顿了顿。

“现在，交给你了。”

烛追上去，拉住他。

“等等！”

老人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怎么？”

烛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三万年的人，站在她面前，她该说什么？

谢谢？

对不起？

你辛苦了？

什么都说不出口。

老人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

“别说了。”他说，“我都懂。”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

转过身，往那匹老马走去。

骑上马。

慢慢往南走。

走了很远，很远。

远得快要看不见了。

忽然，他回过头，喊了一声：

“烛——”

那声音在风里飘散。

烛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我叫什么？”他喊，“你还记得吗？”

烛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一个名字。

却喊不出来。

她忘了。

三万年了，她忘了他的名字。

那个影子，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天边。

只剩下那一声喊，还在风里回荡：

“我叫什么——”

“你还记得吗——”

冰原上，一片寂静。

烛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眼泪，流了一脸。

那个男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是谁？”他问。

烛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忘了。”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去哪？”

烛还是摇头。

风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还会回来吗？”

烛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风陌等着她说。

烛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的姜月白和烛昼。

看着这片冰原。这片天空。这个世界。

“我们该回去了。”

风陌愣了一下。

“回去？回哪？”

“回家。”烛说，“回那个有灯的地方。”

她伸出手。

那只手，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三万年了。”她说，“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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