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八盏灯

八盏灯。

风陌左手托着那盏七色花瓣的灯盏，右手握着烛留下的金色孤灯。八道光，在他身前交织、缠绕、碰撞——青的、金的、红的、白的、紫的、蓝的、橙的，还有那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那是烛的颜色。

那是母亲的颜色。

老人站在对面，看着那八盏灯，笑了。

“八盏。”他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抬起手。那只手，白得像骨头，却在微微发光——不是红光，是一种很奇怪的光。灰白色，像死人脸的那种白。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他问。

风陌没有说话。

“三万年。”老人说，“从你娘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活着。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点灯，看着她杀人，看着她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三万年，我学会了什么吗？”

风陌还是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

“学会了等。”

他指着那八盏灯。

“等你集齐它们。等你来到这里。等你站在我面前。”

风陌的眼睛眯起来。

“你故意的？”

“对。”老人说，“故意的。你娘把碎片散落各地，让你去找。我就在后面看着，让你找。你找一片，我放一片。你找两片，我放两片。三千你终于找齐了。”

他笑得越来越开心。

“你知道为什么吗？”

风陌没有回答。

“因为——”老人张开双手，“八盏灯齐了，源才能彻底醒过来。”

风陌的手，攥紧了灯盏。

“你骗我娘？”

“骗？不，没骗。”老人说，“她点七盏灯，是为了封印源。那是对的。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七盏灯封印的，是源的肉身。八盏灯——”他看着那八道光，“八盏灯封印的，是源的魂。”

风陌的眉头皱起来。

“魂？”

“对。魂。”老人说，“源是死去的世界。它有肉身，有魂。肉身在这里——这棵树。魂在哪里？不知道。散落在各处。藏在每个人心里。三万年了，谁都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娘死的时候，我知道了。”

“她死的时候，魂散了。散了，就去找源。找了三千年，终于找到了。”

他看着那棵正在裂开的树。

“现在，她的魂，就在里面。”

风陌的心，猛地抽紧。

他娘的魂，在源树里？

那刚才烛昼看见的——

那个抱着他、摸他脸、替他挡红光的——

是魂？

不是活人？

烛昼站在旁边，浑身是血，满脸是泪。他听见老人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我娘她……那不是真的？”

老人看着他，笑了。

“真的？什么是真的？你看见的，摸到的，听见的——那些就是真的？”

他摇摇头。

“那是魂。你娘的魂。三千年了，一直在源树里等着。等着你们来。等着见你们最后一面。”

烛昼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她……她刚才……替我挡了……”

“对。”老人说，“替你挡了。用魂挡的。魂挡完了，就没了。”

他笑得很开心。

“彻底没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烛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流了下来。

三千年。他恨了三千年。恨她把他点成灯，恨她让他活了三千年，恨她从来没有抱过他、摸过他、叫过他名字。

刚才，她抱了。

她摸了。

她叫了。

然后——

没了。

彻底没了。

他忽然冲上去，朝老人扑过去。

“我杀了你——！”

红光炸开。

烛昼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老人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烛昼，笑了。

“杀我？你拿什么杀我？你那盏灯？你娘给的？那是我造的。你那点力量？我给的。你这条命？也是我给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三个，都是我造的。你娘用源的血造了你们。源的血哪来的？我给的。我造的源。源造的你娘。你娘造的你们。”

他张开双手。

“你们的一切，都是我的。”

风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让整个冰原都震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想动手？”

风陌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手里的八盏灯。

八道光，同时亮起来。亮得刺眼。亮得那棵裂开的树都暗了下去。亮得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了。

老人被那光照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是什么？”他问。

风陌终于开口：

“你刚才说，八盏灯封印的是源的魂。”

老人点头。

“那你知道，”风陌说，“八盏灯还能做什么吗？”

老人愣了一下。

“做什么？”

风陌看着他。

“杀人。”

八道光，同时炸开。

不是慢慢变亮，是炸开——像八颗太阳同时爆炸一样，整个冰原都被照成白色。

老人被那光吞没，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很尖，很厉，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但只叫了一声。

然后，光灭了。

老人站在原地，浑身是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流血。

血是金色的。

源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风陌。

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

“你知道这是什么血吗？”

风陌没有说话。

“这是源的血。”老人说，“三万年前，我杀源的时候，沾上的。”

他顿了顿。

“沾上之后，我就死不了了。”

风陌的眼睛眯起来。

“杀源？你不是说源是你造的吗？”

老人笑了。

“骗你的。”

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骗你的。

一切都是骗的？

老人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你娘是我捡的。不是造的。源也不是我造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把它杀了。”

风陌的手，攥紧了灯盏。

“三万年前，源活着的那个世界，是我灭的。”老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些人，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全是我杀的。杀完之后，源就死了。死之前，它用自己的血，造了你娘。”

他看着风陌。

“你娘是源的孩子。是那个死去的世界，最后一点活的念想。”

风陌没有说话。

“我捡了她，养了她，让她点灯。因为只有灯亮了，源才能醒过来。醒过来，我才能再杀它一次。”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

“杀一次，不够。杀两次，也不够。我要杀它无数次。让它死无数次。让它永远死不了，永远活不过来，永远痛。”

他看着那棵裂开的树。

“就像它让我活了三万年一样。”

风陌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月白忍不住喊他：“风陌……”

他才开口：

“你疯了。”

老人笑了。

“疯？也许吧。活了三万年，谁不疯？”

他抬起手。

那只流血的手，忽然亮了。

金色的血，变成红色的光。

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那天晚上烧死风陌母亲的火。

“现在，”他说，“该我了。”

红色的光，炸开了。

比刚才那八盏灯还亮。亮得整个冰原都在抖。亮得那棵裂开的树开始倒塌。亮得那些挂在树上的灯，一盏一盏掉下来，摔成碎片。

风陌举起八盏灯，挡住那光。

两道光撞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姜月白被震得站不稳，跪在地上。烛昼趴在那里，吐着血，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

风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挡。

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灯，用自己的命，挡那片红光。

老人看着他，笑了。

“你能挡多久？”他问，“一盏茶的功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时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挡不住的。”

风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着。

嘴角，有血流下来。

姜月白看见了。

她爬起来，想冲过去，却被那光震得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风陌——！”

风陌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别过来。”

然后——

他手里的八盏灯，忽然变了。

不是变亮。

是变暗。

暗得像要灭了。

老人的笑容，更深了。

“撑不住了？”他问。

风陌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八盏灯。

看着那盏金色的、烛留下的灯。

那盏灯，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不，不是燃烧。

是——

是说话。

风陌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梦里的声音。

“孩子。”

是烛的声音。

“娘？”他愣住了。

“我在。”那个声音说，“只剩一点了。很快就要没了。”

风陌的手，攥紧了灯盏。

“听我说。”烛的声音很轻，“源是死去的世界。它死之前，用最后的血造了我。我是它唯一的——孩子。”

她顿了顿。

“它想活。它想让我活。它想让我替它活。”

风陌没有说话。

“但我活不成。我是它死之前造的，生下来就带着死气。活不了多久。所以我要点灯。点七盏灯，照亮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亮了，它就能安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它安息不了。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它活过来。等它活过来，再杀它一次。”

风陌知道她说的是谁。

老人。

“他杀不了它。”烛说，“源是死去的世界。死去的世界，不会再死第二次。”

风陌愣住了。

“那他要什么？”

烛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我。”

风陌的手，抖了一下。

“他恨的不是源。他恨的是我。”烛的声音很轻，“他养了我三万年，我却杀了他。他恨我，恨得想让我活过来，再杀我一次。”

风陌明白了。

老人要的不是源醒过来。

老人要的是烛活过来。

活过来，再杀她一次。

杀一次，不够。

杀两次，也不够。

要杀无数次。

永远杀下去。

“娘……”他开口。

烛的声音打断了他：

“孩子，听我说。”

“嗯。”

“让他杀。”

风陌愣住了。

“什么？”

“让他杀。”烛说，“他杀我一次，源就醒一点。他杀我两次，源就醒得更多。他杀我无数次，源就能彻底醒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源醒了，它就能安息了。”

风陌的手，在抖。

“那你呢？”

烛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风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

“我等了三万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等死？”

“等安息。”

风陌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千年。

他活了三千年，从没哭过。

现在，眼泪流下来，烫得像火。

“娘……”

“别哭。”烛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梦里妈妈在哄孩子，“好好活着。替娘活着。”

那盏金色的灯，越来越暗。

暗得快要看不见了。

风陌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的。”他说。

那盏灯，最后亮了一下。

很亮。很暖。

像是在笑。

然后——

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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