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

第三章 雨天的屋檐

接连几天，沈知意都没怎么出门。

他把自己安放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拉开窗帘，让老城温柔的日光铺满阳台，抱着画板一坐就是一整天。画纸上渐渐填满了巷口的老槐树、楼下斑驳的红砖墙、傍晚掠过屋顶的飞鸟，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沉默挺拔的身影。

他没刻意去遇见陆则衍。

抑郁症带来的敏感与怯懦，让他习惯了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打扰，也不主动靠近。只是每次上下楼时，他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目光会悄悄往四楼的门缝里瞥一眼。

大多时候，那扇门都是关着的。

只有偶尔傍晚，能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或是越野车引擎启动的低响。沈知意会立刻停下手边的事，走到阳台往下望，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转角。

心里会空那么一小块。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面、说过几句话的邻居，产生这样奇怪的牵挂。

这天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一层层压下来，风卷着树叶狂乱地晃，不过几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老城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沈知意走到阳台收衣服，刚把衣架扯下来，就看见巷口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则衍。

他没带伞，应该是刚从修车行回来，被大雨堵在了半路。黑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似乎是蔬菜和面包，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点狼狈的急躁。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抓起门口的雨伞，拉开门就冲了下去。

楼道里的灯依旧没修好，他跑得急，脚步磕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手心也冒出了细汗。他只想着，不能让他一直站在雨里。

跑到单元门口时，沈知意喘着气，撑着伞站在屋檐下。

雨声很大，世界一片哗哗的白噪音。

陆则衍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显得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更暗了。看见沈知意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你怎么下来了？”

沈知意把伞往他面前递了递，呼吸还没平复，声音轻轻的：“我……我给你送伞。”

他的手有点抖，伞沿歪歪扭扭。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又扫过他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沉默了几秒，没有接伞，反而往前一步，把沈知意往屋檐下又拉了拉，避开斜飘过来的雨丝。

“不用。”他低声说，“雨很快就停。”

“会淋湿的。”沈知意固执地把伞往他手里塞，“我家就在楼上，我跑回去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陆则衍看着他，眼神软了一瞬。

他没再推辞，接过伞，却没有自己撑开，而是微微弯腰，将伞面稳稳罩在沈知意的头顶，把瘦弱的人完全护在干燥的屋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的机油与皂角香，沈知意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潮湿的雨气，缠在一起。

沈知意的心跳瞬间乱了，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先上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开口，想转身跑回楼道。

“等等。”

陆则衍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陆则衍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稳稳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人无法挣脱。沈知意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被他一握，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都轻轻一颤。

“一起。”

陆则衍的声音很低，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他没松开手，就那样牵着沈知意，撑着伞，一步步走进楼道。

伞始终倾向沈知意那边。

楼道狭窄，两人靠得极近，肩膀轻轻相贴。沈知意能感觉到身边人沉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路往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心也跟着飘起来。

走到四楼时，陆则衍才松开他的手。

“到了。”

沈知意慌乱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那我上去了。”

“嗯。”陆则衍看着他，“慢点。”

沈知意点点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往上跑，直到推开五楼的门，靠在门板上，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太快了。

比他生病时最慌乱的时刻，还要快。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脸颊烫得厉害。

刚才……陆则衍牵了他的手。

楼下。

陆则衍站在门口，掌心还残留着那截细弱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轻轻握了握。

雨还在下。

他转身进屋，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包和那天沈知意送给他一样的浅色饼干。

原本是买给自己的。

现在，他想送上去。

可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终究还是停住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沉默、寡言、满身棱角，而沈知意太干净、太柔软，像一片一碰就碎的月光。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惊扰了那片温柔。

五楼。

沈知意慢慢走到阳台，看着雨幕里那把黑色的伞，靠在墙角安静地立着。

他重新拿起画板，笔尖落在纸上，轻轻勾勒。

这一次，他画了雨天的屋檐，画了倾斜的伞面，画了一双温暖而宽大的手，还有自己被握住的、微微泛红的手腕。

画没有脸，却藏满了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雨渐渐小了。

老城的风穿过巷子，带着湿润的凉意，轻轻拂过两层楼的窗户。

一盏灯亮着。

一盏灯也亮着。

两个安静的人，在同一片雨声里，藏着同一份，刚刚发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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